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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神圣衣纱织

P2:美衣

P3:童年米罗

P4:童年穆

P5:童年阿鲁迪巴

P6:少年撒加

P7:少年艾俄洛斯

【纱织中心】最后的晚餐(25) BY:茶怡

纱织把土豆泥倒到一个大托盘里,并着那碟煎蛋端出去,重重放在撒加面前。

撒加困惑地看看她。

纱织把一个空碟子放到他面前,从托盘里舀了一勺子土豆泥进去,放了汤匙在上面:“吃!”

她坐下来,自己开始吃,看也不看他一眼。

纱织听到了撒加轻轻的笑声。她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神倒还是保持着清澈纯良,她还是不自在的别扭样子。

“快吃啊,别耽误你工作。”纱织装作不在意地对撒加说,她自己挖起一块土豆泥塞进嘴里。

 

奈姬轻飘飘地走进来:“卡芒贝尔奶酪?”

纱织小心地看向奈姬。

奈姬狐疑地看着纱织。奈姬真是聪明,她大声吼:“我好容易请人从法国诺曼底带回来的,只剩最后一块了!”

纱织微笑安抚她:“奈姬,也没给你吃完,就切了四分之一而已嘛。”

“四分之一,四分之一。”奈姬念叨,“我能吃一个星期了!”

亏她平日里那么高贵严肃,现在这样子真该叫阿布罗狄他们好好看看。

 

撒加终于开口了:“奈姬大人,何不过来多吃点弥补回去呢?”

撒加这一言算是提醒了奈姬。奈姬走过来气冲冲地对纱织说:“你别吃,都让我吃!”

纱织轻轻笑了一下。这么甜腻,奈姬真能吃完她就服了她。

果然一块奶酪能吃一个月的奈姬挑战失败,纱织把土豆泥分成十份,让奈姬带下去给十二宫的战士们。

“告诉他们,是我做的!”纱织叮嘱奈姬。

奈姬轻哼:“原料还都是我的!”

 

吃完饭,纱织随手拿了一叠资料躺在床上翻着,翻着翻着,就迷糊起来。

她梦见了她那善良的朋友,披着蓝色发丝的女子。蓝发女子为了捍卫她的爱情,做出了行动,却被世人指责她恶毒。

蓝发女子把那个夺走她丈夫的女妖赶出了海宫,帮着一个少年杀了那个女妖。

纱织尚还记得那个女妖的名字,那女妖叫做美杜莎。

 

纱织感到了一阵摇晃,她一睁眼,就看到了艾俄洛斯的脸。

说实话,艾俄洛斯这种叫人起床的方式,一点也不适合叫一个小姑娘。

艾俄洛斯拎着纱织的后领,无奈纱织一挣扎,那布料就不争气地裂开了。

艾俄洛斯的手立刻僵硬,纱织也僵硬。

他反应过来,一下子把她丢回床上。

跟随艾俄洛斯进来的奈姬轻笑:“我要叫教皇来看。”

 

艾俄洛斯气得脸都绿了,对着纱织说:“你穿的什么衣服,这么薄这么容易裂,战斗时这样能行吗?”

“那是因为你撕得太用力了。”奈姬说。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艾俄洛斯气死了。

纱织蛮同情他的,毕竟艾俄洛斯不想当变态。

纱织安慰艾俄洛斯:“别难受嘛,不就裂了个小口子,只是个后背,现在有多少衣服是露后背的啊。”

奈姬走过来把纱织抱起来:“不过是个孩子,你怕什么啊。射手座,你怎么反过来让雅典娜来安慰你呢?十二宫的男人,真是奇怪。”

她轻轻摇头。

 

奈姬带纱织去换了一套衣服,她撕了几次没裂开:“放心吧,绝对结实。”

她牵着纱织走出去,艾俄洛斯的脸色已经不青了,可喜可贺。

“艾俄洛斯,你年轻不少嘛!看着都像二十岁的人了,比撒加看着年轻多了。”纱织尽可能用甜甜的话哄他。

奈姬扑哧一声笑了。

纱织疑惑,慢慢地转头,撒加正带着微笑站在门边呢。

 

“撒加看着像二十一岁的。”纱织一本正经地补充:“反正他本来就比你大一岁嘛。艾俄洛斯,我做的菜还好吃吗?”

艾俄洛斯疑惑:“你做的?”

纱织看向奈姬,奈姬一脸无辜。

“当然是我做的!”纱织大声喊道。

艾俄洛斯轻轻摸摸纱织的头发,微笑:“很好吃。”

奈姬咳嗽:“材料还是我的呢。”

 

撒加轻轻走过来:“艾俄洛斯,这两天还好吧?”

艾俄洛斯挺别扭:“还好。”

撒加一脸真诚:“那就好,你在外这么几年,我一直很为你担心。”

纱织发现艾俄洛斯的脸扭曲了,毕竟撒加对他的担心方式可是追捕呢。

“谢谢。”艾俄洛斯咬着牙齿挤出两个字来。

撒加微笑,然后重重地拍了一下艾俄洛斯的肩膀,艾俄洛斯的脸又扭曲了。

艾俄洛斯友好地捶了撒加。

 

奈姬推着纱织走出去:“下面可不能看了。”

“为什么?我要看!”纱织说。

“不行不行,这样对心理健康不好。我可不想把你养成了暴力狂,我的理想是把你培养成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奈姬把纱织从地上提起来抱走。

明明卧室是纱织的,结果她竟然要离开!她还没睡醒呢!

“奈姬,你和艾俄洛斯找我有什么事?”纱织问。

“没事,他想看看你是不是被我欺压得很惨,我就带他来喽。你用海洋香氛的香水了吗?”奈姬问纱织。

“没有。”

 

奈姬凑近了纱织闻了闻:“的确是没有,那么最近这味道是从何而来?总觉得让人不舒服。”

纱织突然想起来那个梦:“奈姬,你还记得神话时代的事吗?”

奈姬点点头。

“我是不是认识一个海蓝色头发海蓝色眼睛的女子呢?”纱织问。

奈姬诧异地看向纱织:“你记得帕拉斯,却记不得她了?她是安菲特里忒啊!”

安菲特里忒,这名字真熟悉。纱织想,为什么想到她,自己感觉是那么难受呢?

“她是海后呀。”奈姬轻声提醒纱织。

 

海蓝色的长发,美丽淡漠的容颜,最后留在纱织心中的安菲特里忒是这么一个冷淡的样子。

安菲特里忒嫁给波塞冬后眼神就变得越加淡漠。她是个天真骄傲的人,却又自矜,觉得嫉妒是极不高贵的行为,所以对于波塞冬找情人的事从不表现出嫉妒,虽然她在心里在意得要命。

雅典娜喜欢安菲特里忒这种高傲。

有些事雅典娜不能理解。波塞冬为什么会在娶安菲特里忒时那么义无反顾,之后却又那么频繁地更换情人?

后来雅典娜才知道,波塞冬是爱着安菲特里忒的,只是她的淡漠让他觉得不安,于是他拼命地找情人,希望她能表现出一点嫉妒。

即便是神,也是如此无聊,以至陷入这样的误解中。

 

但纱织想,也许她也没有资格去嘲笑波塞冬。因为面对爱情,她甚至从来不曾说出过口。她只敢偷偷地仰望那个高傲得目空一切的人。

某一天,安菲特里忒从海皇神殿消失了。在此世的任何地方,都无法找到她。

雅典娜再次失去了一位朋友。

纱织讨厌波塞冬,越来越讨厌他。波塞冬只会做那些无意义的事,却从不花心思去了解安菲特里忒。


【纱织中心】别(上)

授权转载。作者:consultank

我们远离所有的道路, 
我们到处都碰到悲哀的雾, 
我们是颠倒错乱的书则, 
我们是散失的史册。 
 ——巴尔蒙特 


准备手术吧。 
什么? 
您需要手术,小姐。门诊医生看着纱织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将手中的病历指给她。您的病症可以确定为口腔溃疡引起的黏液腺囊肿,鉴于射频治疗普遍存在的复发问题,我们建议您选择手术切除。 
是要……开刀吗? 
您的理解很正确,小姐:局部麻醉,割开患部,然后缝合。小手术理论上没有危险,但是拆线之前为保证创口的愈合,您可能暂时不能说话,不能有剧烈的面部表情,忌刺激性和粗硬食物,同时保证口腔清洁。 
天,不能说话,不能笑,不能出鬼脸,从早到晚牛奶麦片不能吃零食——那是人过的日子吗?! 
撒加,手术很疼的,我们回圣域好不好?小女孩撒娇地摇动着对方的手臂,希望换取他的一点点同情,却被后者铁石心肠的一个“你给我乖乖治病去”的眼神挡了回去。 
什么嘛!纱织狠狠一跺脚。 
她是古拉杜财团的继承人,她十四岁了,她有一群生死与共的朋友和战士。时至今日却不得不看着别人的脸色行事。 
这个女神当的……太失败了。 

秋日上午的太阳特别好。阳光透过诊室走廊的大玻璃窗,一部分射在人们身上另一部分射在轻舞飞扬的尘埃中。和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医院就诊的病人很多,口腔科的手术总是需要排队。活泼好动的少女却无法像个病人那样安安静静地等,她跑到窗边去看外面的街。 
楼下车水马龙。世界很大。 
纱织在那一刻转过头来,眼眸明亮。阳光拥抱着她,将细碎的金子撒上她紫色的长发和洁白飘逸的衣裙。  
“那么这段时间圣域的事务就劳烦撒加了。” 
蓝发的青年微微欠身。“女神不必客气。” 
“还有还有,”她想起什么。蹦过来,微扬着下巴,“替我向大家问好。” 

故事发展到这里,一直都在正轨上。太阳暖融融的。情景宁静而美丽。如果时光是一位拥有无尚法力的魔术师,他也必定感怀于场面的动人,会情不自禁挥动藏在袖筒中的魔法棒,向瞬间喊一声:“停住!” 
然而——故事里总是隐藏许多“然而”——对于后知后觉的当事人,很多事情却注定和那天的艳阳一样,要经历许久的沉淀才能觉察,反触,感知,真正体味。 

 * * *

纱织的死讯让撒加雷击般钉在原地。他手持着电话,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说不出话来。喉咙干涩,握紧话筒的手僵硬在耳边,他只听到另一端瞬沉痛哽咽的声音,然后他听到自己说,好,我去。 
葬礼。 
一别经年。 

撒加离开圣域已经四年了。他是走出过去寻找新生活的第一批人,而后的两年中所有的人都告别了这个曾经流血战斗的地方。告别,就是彻底脱离联系,用带有钩弯的尖刀放掉昔日奔涌心头的热血,把那个叫做“圣域”的染色体从细胞中剔除。 
据说纱织坚持到最后。她在那个地方空无一人之后每年仍要回去看望两次。你能想象她当时的心情,艾俄罗斯曾经在电话中说。 
离开圣域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掐断小宇宙,改用电话联系。有绳的或无绳的,头顶天线或脚拖着长长的尾巴的小东西,把昔日周身萦绕淡淡荧彩的战士变成了普通人。它的信号取决于你选择的服务商的网络覆盖,与实力强弱并不相干。 

擎举的手垂下来,将嘟叫刺耳蜂音的话筒堵放回原位。撒加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抚过电话透明的略带倾角的数字键盘。 
窗外正在下雨。隆冬的冰雨毫无浪漫可言。细碎的雪晶映着傍晚路灯橙黄的光簌簌划着斜线,在距地面一米远的距离变成彻底的雨滴,砸向漆黑的柏油路面。车,大的或小的,用力挥动雨刷疾驰着从门前驶过,车轮飞溅一片银色水光。 
当初选择塞浦路斯落脚,是因为阿芙罗狄忒的故乡与雅典环境相近。同样湿润的地中海风,类似的地理气候,几乎一模一样的人文历史和生活习惯,人们操持古老复杂的希腊语。撒加原以为只要他肯投入就必能融入此间一切,现在看来这个想法显然错了。 

撒加从上衣胸袋摸出银色的铁皮烟盒,扣出一只烟。他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室内没有风,烟却在几次尝试之后才点燃。 
那么一点点火光。 
那么一点点温暖。 
撒加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养成了吸烟的习惯。大概是离开圣域后不久。他当然知道吸烟有害健康,铺天盖地的烟草广告中标得清楚。但“有害”并不能成为人们拒绝麻醉的理由。 
他很有节制。他做什么事情总是有节制的。他控制自己的酒量,限定吸烟的数目,强迫自己停止随时会涌上心头的对往昔岁月的厌恶或思念。克制,忍让,承受,于他早已成为习惯。 
但此时,他需要一个力量帮他支撑。 
帮他耗磨这业已降临的无边的隆冬夜晚。 

撒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伸直,尽量说服自己平静。 
烟很苦。青色的雾穿过他的喉咙,进入肺,向上涌,熏红了他的眼睛。唇舌生涩。烟的苦味第一次让他有了如此强烈的不适应感。或者这才是烟草真实的味道。 
猩红的火光捻灭在烟皿中。 

他和纱织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具体多久不记得。准确地说,四年之后已很少有人还在他通讯的名单上。 
加隆从他离开圣域起就不再理他。 
沙加和穆对他的选择表示理解。没有更多了。 
阿布罗狄起初常打电话来,向他讲述在瑞典家乡约塔河边的木屋,背后间或出现牛群的宽阔草甸,以及房前经过精心打理的石楠围篱。当这一切被细致描述,每个角落都已熟烂之后,他们必须寻找新的话题。阿布很细心,他尽量不触及那些敏感的、容易产生联想的词汇。然而经过遴选的题目往往干瘪,像清水煮过的菠菜,貌似翠绿却无营养。不错,他们是同伴,战友和最亲密的兄弟,也许还是曾经的领袖和追随者,但他们不是情侣,没办法没完没了地煲电话粥。当实际生活的环境已经相隔甚远,当话题绕开战争和圣域,当他们的生活开始朝向不同的目标迈进时,他们也会手持话筒两边同时陷入静默。尊重、理解、信任和默契,深沉的感情坚靠牢固,但那不是语言适合表达的。 
真正与撒加保持长期联系的,反而是他最早背叛的人物,曾经的射手战士,艾俄罗斯。 

艾俄罗斯非常坦然地对待过去,一如他坦荡地面对现实。他的性格里没有阴影。与风神同名的男子从不把自己的经历作为炫耀的凭据或挟以自傲的资本。他常给撒加打电话,告诉他雅典的天气,自己的现状,自己又与谁联系过,他们的生活如何。他一五一十地诉说所知,平静朴实的话语仿佛无形而柔韧的丝线,把已经散落的昔日的朋友们穿连起来: 
憨厚的亚尔迪开辟了新的农场,每日驾驶锄草机驶过他绿黝黝的麦田;修罗在家乡张罗了一家木雕店,不擅言词的青年因盛大的旅游节而忙碌得不可开交;米罗爱好摄影,背着摄像机寻找阳光沙滩和美女,你只能通过他寄回明信片的邮戳分辨他前一刻所在的国家方位;还有艾欧里亚,那个混小子已经申报高级警校,说什么毕业了想当警察。艾俄罗斯的语气变为善意的嘲弄,身为兄长总有难以掩饰的自豪。 
“其实加隆……”仁义的战士意识到自己失了口。  
撒加摇摇头。 
“不用了——我知道,只要没有我,他就会过得很好。

艾俄罗斯提到纱织。他和加隆每两三个月就会去东京探望一下曾经立于圣域之巅的少女,然后向撒加描述所见的一切。 
她又长高了。仍然喜欢白裙子。神态优雅,礼节周到,笑容和蔼亲切而语气温存。撒加在一端轻轻地握着话筒。他只是听,从来不发问。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他们,过得一切都好。 

厨房的面包机发出滴鸣的叫响。先行烤制的土司片弹出,被撒加直接按了回去。他不饿。那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在惊醒他头脑的同时也无可避免地催眠了人其余的感官活动,不着痕迹地将一种叫做意志或精力的东西从身体抽离。 
错落有致的路灯透过雾蒙蒙的雨丝惨惨地照着湿漉漉的路面。雨小了。 
它确实已经下了太久。 

气温很低。青白的墙壁上煤油温度计红色的油标指示着6度。撒加想起自己忘记了像往常一样开空调,但他现在并不打算这样做。 
他坐回沙发,将手边的大衣简单盖在身上。作为房间唯一光源的落地灯用橘黄的光把仅露出头的背影投到前方的墙壁,像拓延的平面上赫然起伏的丘陵。 
他闭上眼。 

摇曳烛光中高举的匕首,融融襁褓里碧绿的眼睛,东瀛岛国寄来的书信,接二连三派出的追兵,星空下的对峙,星夜里的厮杀,她飘荡的发丝,他冰冷的手指,中间一寸的空气,无法穿越的时间……他抱在怀里粗硬苍白的裹尸布。 
那个尸体很轻。 

刚回到圣域的日子正值初秋,耀眼的太阳每天以充沛的体力蹦跳上枝头,以最深刻的坦诚迎接着每位重返人间的战士,似乎要温暖他们在寒冰地狱噬骨的冰水中枯萎的心灵。和她的微笑一样。 
金色的阳光仿佛把甜纯的蜜腊也融化在了拂动的空气中。 
纱织不疏远任何人,包括那些她以前从未见过面的战士。她住在女神殿,却总喜欢沿着洁白光滑的大理石台阶向下跑,端着她新烘烤的苹果派和蓝莓芝士挞,拎着裙子冲入一座座恢宏的殿门。为了让外出帮助附近居民翻修房屋的迪斯马斯克及时分享她的手艺,那天她独自在巨蟹宫的台阶上等待很久。年轻的女孩静静地坐在那里,双腿合拢,餐盘呈放在膝盖上,望着落日沉入绛红色的晚霞。 
纱织贪玩。在巨石嶙峋的修炼场绑麻绳钉木板制作秋千,和最普通的女训练生一起荡来荡去; 
她推开穆布置的作业毫无女神风范地追逐贵鬼,弯下腰,纤密的睫毛被头顶的阳光染成绚丽金红; 
她通常早起,偶尔也会偷懒,九点钟时还像只毛绒绒的用爪子洗脸的小猫一样打着哈欠拉抻腰板,脸上藏着尽情享受懒觉后才有的幸福的笑容。 

撒加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以为他早已忘记纱织了,但所有掩埋在皑皑积雪下的记忆却在这个寒冷的夜晚从冻结的泥土中复生,开出花朵。某只叫做“回忆”的巨兽伸张触手,冲破黑暗的壁垒反噬过来,浓重的墨汁夹裹在混乱的情感里,使负重的心灵艰于呼吸视听。 

他不必负罪。 
他从没有一回像现在这样,距离纱织如此遥远,远到不通音讯;他从没有一回只是隔着距离、隔着生死远远观望,未曾执手于纱织的死亡。 
但是埃斯库罗斯 说,无论罪人在哪里,公正的厄里倪厄斯 姐妹都会扬起蛇首的鞭子追捕他,拷问他,使他的良心承受痛悔的煎熬。只要世上有罪恶,她们就必然存在。 

罪孽。 
惩罚。

艾俄罗斯在他的叙述里描述他所见的纱织。每次探望他都和加隆同去,两个人可以避免冷场。 
那个纱织是端庄娴静的,高贵矜持。即便因为见到故人而欣喜地急奔过来,也会有礼地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但艾俄罗斯坚持认为她还是个孩子,理由是她仍然情不自禁地亲近熟人—— 
她像尊重长辈一样尊敬艾俄罗斯,更为年长的加隆却被她视为同龄人。 
见面总是愉快的,除了一些人、事,会让热烈交流的人们突然间欲言又止。 
纱织理解这一点,她不追问。她款待远道的客人,带他们去自己种植的花园,脚步绕过叶片欣长挺阔的素洁花朵。然后他们坐回桌边,开始触及或远或近的人物。纱织保持端坐的姿势,她的手静静捂在续水的茶杯上,从热气腾腾的液体里汲取温暖。她从不抱怨,也不泄露孤单或忧伤,告别时她坚持向所有人问好,清澈的目光就仿佛过去,他们,每一个人,依旧伫立在她面前。 
加隆在背后偷偷说小丫头其实并不快活,他的话开始我不信。艾俄罗斯顿了顿,他的呼吸加重,听起来像是叹气。直到有一次。 
在一家俄式餐馆,不知谁点了干烈的伏特加。一向滴酒不沾的纱织两口就醉了。 
“那晚她喝醉了,趴在加隆怀里哭了整整一夜,像个委屈已久无处倾诉的孩子。 
“她的话前后错乱文理不清,许多名字在其中翻涌反复出现,你的名字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撒加,你为什么……”艾俄罗斯犹豫之后还是张口,“你为什么……不去看看她呢?” 

越洋电话时滞严重。相对于一路畅行的小宇宙,人们很难定义现代化的手段究竟先进还是落后。 
言语的声波转换成振荡的电流,通过地面站将无线电信号发射给卫星,期间变频放大,再经同样复杂的逆向程序传回到接听者的耳边。 
声音簌簌落下。 
“撒加,你为什么……不去看看她呢?” 

撒加看着沉默的电话一言不发。他不记得当时自己的手有没有发抖。但他记得瞬间停滞的心跳和凝固的眼神。 
他知道艾俄罗斯温和无奈的声音将在日后不计其数的黎明、傍晚,甚至更为漫长无尽的白天黑夜里于他耳边振动回荡。像呼啸着掠过草原的狂风。 
在不见光明的漆黑角落,在飞沙劲舞的土丘山岗,在日益的抗拒和放大中化作凄厉凛冽的千夫所指—— 
撒加,你为什么……不去看看她呢?! 

泛白的指节,握紧的拳在体侧咔咔作响。右侧面部的肌肉开始神经失控似的痉挛。 
蓝发的男子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了,他只看到右拳狠狠砸向年轮清晰的木质桌几。 
然而最终抵在冰冷桌面的,是无力垂落的肘臂,浸透泪水的面颊。 
与额头。 

撒加,你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去看过她呢? 

大海般深邃眼神的男子站立在帕福斯 机场的入口。夜色更深地袭上来,阻隔在匆匆而过的行人中间,把他们属于个人的忧伤和秘密拢入从头到脚的阿拉伯长袍。 
购票,安检,登机。漫长的等待。 
帕福斯与雅典的距离,是一个横亘的波光黯黯的地中海。

撒加重新踏上雅典土地的那刻,天边刚露出一息晨光。凌晨四点的城市与白天或夜晚时分决然不同。它站在日与夜的分界,在浓重的暮霭中冷却了,极安静。不繁华,不媚惑,也不温暖。 
撒加拦下出租车,坐上去,在司机诧异的眼神中平静道出自己的目的地。 
殡仪馆。 
路很遥远,需要穿越整个城市。街道空旷。薄薄的亮透过前方半空淡粉色的迷雾,使远眺的视线模糊。 
放倒风衣的立领,撒加将头倚在身后的靠背。他看着晨雾在风里晃动,其后街道两旁的建筑物屹立炯然。 
一群白鸽被行驶的车辆惊起,栖落在前探的路灯横梁上。它们的嗓中发出“咕咕”的声响。 
撒加的目光停落在远处。曾经被尊为女神的少女此刻似乎正立身风中。 
她飘扬的发丝飞散在身后,回过头来,明眸如泓。 


【纱织中心】最后的晚餐(21) BY:茶怡

注意:本文中的奈姬,这几章的行为可能阴阳怪气。但这些都是假象,不要误会。奈姬是真的爱纱织,爱到病娇。


“教皇,先让他们把自己搞干净点吧。”温和中带着威严的女声传来。

纱织惊讶地向声源望去,十二宫内竟然有女人?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上位者的威严,但她的脸上则带着过于活泼的笑容。

她的年龄实在不好说,说是十五或是二十五都有可能,她的个子很高,几乎快赶上阿布罗狄的高度了,再加上比例很好,垂坠到地上的白色祭祀裙十分衬她,显得整个人高雅无比。她有一头如水般润泽的黑发,高高挽在脑后,露出象牙般白皙的细长脖颈,她的五官柔和,一双深黑色的眼睛嵌在两弯棕色长眉下,真是个高贵美丽的人啊。

纱织从未见过她,不过这个女子给纱织的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得仿佛她们从很遥远的年代就在一起,从未分开过。

 

纱织打量那个女子的同时,她也在用那双温和却不失严肃的黑眼睛审视着纱织。

末了,纱织终于不确定地问:“奈姬?”

是了,纱织醒来时所少的东西,是挂在她手腕上的胜利女神。她所感受到的温暖气息,便是奈姬的气息。

倒是没想到,那支黄金长矛竟能化作人形,并是一位如此高雅美丽的女神。

纱织喊出奈姬的名字时,奈姬眼中闪过喜悦,但她的眼神很快回复平静,只对纱织微微点头。

 

“奈姬大人,您身体不好,还是继续在女神殿里……”撒加从看到纱织和艾俄洛斯的震惊中回过神,咳嗽一声,轻声说。

“我出来难道要经过你们的同意?”奈姬微笑反问他,“我可不像这一位娇娇,身体差还要受你们钳制,只能做个被你们关在圣域的公主才能让大家放心。”

她走过来拉起纱织的手:“雅典娜,先来洗去你这一身的污渍和疲累吧。你上次醒来时,我正巧在沉睡,所以错过了一些事。”

奈姬说着这话,意味深长地看了撒加一眼。撒加保持着谦恭的表情低头,奈姬嘴角微抿。

 

奈姬把纱织带到女神殿的浴室,拿了一套崭新的白裙给纱织。

似乎雅典娜就该穿白色连衣裙,女神殿里只有这种衣服,从小到大的款式倒一应俱齐。

“雅典娜,七年不见,你的确比以前要长大许多。”奈姬掩嘴一笑,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纱织。

“你进去好好梳洗,你从神话时代起,在天界都是著名的美人,如今怎么让自己落魄成这样啊。”奈姬把装衣服的托盘往纱织手上一放,把她推进浴室。

 

女神殿的浴室显然是被人精心修葺过,变得相当腐败奢华,从到处可见的胜利女神的符号来看,这大概是奈姬的手笔。

纱织简单地冲了淋浴,换上衣服,把头发吹干。纱织在镜子前面晃晃,看来现在她这样子至少吓不死人了。

挂上贝壳,纱织定定神。撒加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她怎么能有畏惧之心。她想自己有七年时间不在圣域,而那七年正是圣域最艰辛的七年,与他们产生隔阂约莫也是无可避免。在这段时间里,奈姬大概一直在陪伴他们吧。想到奈姬,纱织一阵头疼。

纱织知道奈姬很熟悉自己,她却不太了解奈姬。奈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神呢?

 

从浴室出来后,奈姬拥抱了纱织:“现在才像个女神样子。”

纱织被奈姬这么一抱,立刻觉得她真是温柔又美丽的好人。

奈姬引着纱织走出女神殿,然后她们一起走入教皇厅。

艾俄洛斯的黑眼圈还是比较重,不过跟刚才相比真是又干净又清爽。大概是借了教皇厅的浴室洗了个澡。

“女神,还有艾俄洛斯,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能回来了,还是那么一副衣衫不整的样子。”撒加挑挑眉,带着微笑。

奈姬走到他身后,闻言轻轻嗤笑一声。

 

纱织才意识到,奈姬是站在撒加这一边的。

奈姬刚才一个拥抱就把纱织搞得七晕八素的。回过神来,纱织暗自埋怨自己怎么这么容易被奈姬收买。

“撒加,我们回来是想和好的。我从小就把你当成为人的榜样,所以希望我们能和好,把上次的事忘了。至于艾俄洛斯更是和你一起长大的,他在心底还是把你当成一起战斗的同伴的。所以,我们静下心来,好好谈谈吧。”纱织不看奈姬,只用无比诚挚的眼神看着撒加。

“难道我能拒绝吗?”撒加轻轻摇头,苦笑一下,“您这样郑重其事地要来谈判。”

奈姬又轻笑了一下:“雅典娜,你取回了自己的力量,教皇才不敢对你无礼,是不是?教皇?”

撒加的脸色一滞。奈姬毫不在意,笑意盈盈。

 

纱织看到这情景,暗自琢磨。看来他们也并非那么一致。既然奈姬这么不客气,那么纱织就准备客气一些好了。

纱织用非常温和的语气说:“撒加,你当教皇是很辛苦的,我们都能体谅你。至于我,只是负责圣战,不会插手圣域的一切事务。”

撒加突然打断纱织的话:“难道您以为,我是贪慕权力吗?所以不想让您插手?”

“撒加,你明明知道女神不是那个意思。”艾俄洛斯维护纱织,“她还小,根本不懂那一套修辞!”

纱织被撒加这么一堵,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她把手放在艾俄洛斯手上,示意他别说下去。

“我没有这个意思,撒加,我是多么希望你能和以前一样。”纱织小心翼翼地轻声说,连艾俄洛斯都被打动得露出怜悯的眼神来。

 

“女神相信你,撒加,她告诉我史昂教皇并非你所杀,让我释怀。你在教皇厅对她那样无礼,她现在却是如此低声下气地请求你。撒加,难道这就是你作为战士的忠诚和觉悟吗?再怎么说,她也是守护大地的神,你怎么能这样和她说话?”艾俄洛斯挣开纱织的手。

“艾俄洛斯,所谓的忠诚,就一定要像你一样,像前教皇那样吗,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方式,我当然是忠诚的。正因为我是忠诚的,我才能在这里不卑不亢地与她说话而不会受良心的谴责。”撒加的立场依旧不变。但因为纱织的伤心眼神,撒加语气上却弱了不少。

奈姬闻言微笑,然后轻轻摇头,看向撒加的眼神变得复杂。

纱织叹息一声,又开口:“但是撒加啊,要打赢圣战,我是必须的,我已获知这其中的关键。是的,无论你多么强,无论你怎样被敬仰,即便你是‘神之化身’,比任何人都强,你也是不能凭你自己打赢这场圣战的。”

“那么,这关键是什么?”撒加笑着看向纱织。

“我不会告诉你,因为这是我目前能与你对等的唯一条件。”纱织摇头。

“那么就这样罢,我不会干涉你什么。阿布罗狄离你最近,他可以随时看着你。”

 

“如果这样,我不介意再带她逃走一次。”艾俄洛斯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怎么说你都是想把她软禁在女神殿,真是相当忠诚啊。”

撒加收起微笑:“圣战需要她时再让她去就行了,这是我从她的安全着想,难道你以为我希望这样做?但是我更不能承受另一个失去女神的七年啊!艾俄洛斯,你自己也是清楚,没有女神的这七年里,我们是何等无助何等凄凉,我们的内心彷徨,惊恐,那种感觉,难道你还想再体验一次?”


圣域志(黄金列传) 作者:马伯庸

黄金列传
  
  白羊列传第四
  穆公者,吐蕃人也,莫知其名,时人以“先生”称之,盖其谦折识度,清威有名也。师匡帝史昂,号“御徒”,性宽济,不怒自威,广有人望。穆公好修造,通歧黄,精念力,圣域无出其右者。尤擅补修圣衣,极精巧之能,见者莫不称善。
  
  初,穆公继匡帝衣钵,封白羊县侯,迁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值撒加乱政,艾俄洛斯出奔,心中乃疑,未发。穆公本匡帝弟子,撒加惩于此,恐其有所察,故多猜防。穆公亦疑之,故怀危惧,遂以“清修”为名徙吐蕃原籍,以避祸,得弟子贵鬼,辟为幕府长史。
  
  女神军起,穆公喜,暗为助力,数援之。五亭侯甲胄升进,皆其功。天马亭侯有叹曰:无穆先生,事必不成。圣军至十二宫,穆守第一,修为铠甲,励以壮言,军心大振。又拯沙加、一辉于异界。
  
  海王做乱,穆为圣域留守,未出战。
  
  冥战既发,匡帝伪叛,偕五人往袭圣域。穆公未知其详,竟怒,斩迪斯马斯克、阿布罗狄,匡帝见之,惊曰:穆虽不怒,怒则必杀。时亦有冥士十数,侵入宫阙,穆追讨逆,金宫牛遇地贪星葛瑞福——时亚尔迪已丧——巨蟹宫遇地狱之蝶,并破之。至处女宫,共艾欧里亚 、米罗施禁断之招,以抗撒加,警之曰:“汝当知之,两招一合,圣域乃灭,无可存者。” 撒加对曰:如此,女神之头瞬息可得矣。
  
  女神既自刎,随艾欧里亚、米罗进讨冥城,失利,为敌巨魁拉达曼迪斯坠于寒冰地狱。后复苏,殉于叹息之壁。
  
  谥曰:穆,布德执义曰穆,故穆穆。
  
  
  
  金牛列传第五
  亚公尔迪,本巴西人也。长九尺余,容貌魁梧,膂力数倍于常。耿直少憨,行事刚健。
  
  初举为金牛县侯,大司农,务于实务。至十二宫战,为守金牛宫。与星矢赌誓,曰:“若折吾角,放汝等过。”星矢竟成,亚公不怒,反大笑:“此子忠义!”乃依约放五人过关。
  
  海君兴衅,遣魔女苏兰特暗杀五亭,亚公为守护,几为其所害,女神现,得免。
  
  冥帝侵攻之时,守金牛宫,见冥士十数,须发皆张,戮力苦战,被伤百创,犹力搏不退,寻闻葛瑞福毒香,乃陨。虽死犹立,威势不减,围者竟不敢近前。及穆先生至,乃仆。穆嗟而做歌:金甲玉碎兮魂魄扬,胆气壮烈兮犹缭梁。
  
  后复活,再殉于叹息之壁。
  
  谥曰“壮”,武而不遂曰壮。
  
  
  双子列传第六
  撒加,伪皇,事在《僭帝本纪》。
  
  弟加隆,本性纯恶。尝劝其兄夺位篡朝,撒加举发,乃囚于海牢之中。幸得不死,释海皇魂魄于雅典娜之壶,自任海龙将军,领七海总帅,策动二神相争,不成。后幡然醒悟,赴圣域求恕,身中蝎毒十二,未发一声,女神念其诚,允其披挂双子圣衣,暂代兄职。冥战之中,其奋威无极,意气风发,毙冥士数十,与敌酋拉达曼迪斯同死。
  
  叛不加谥,然其能改,谥曰:幽坚。动祭乱常曰幽,责其海皇之乱;彰义揜过曰坚,明义以盖前过。 


狮子列传第八
  艾欧里亚,希腊人也,射手县侯艾俄洛斯弟。年少刚猛,执义为则,有雄气。匡帝见其状貌,赞之曰:有乃兄之范,真将才也。遂授其狮子圣衣,为征西大将军。
  
  撒加篡位,欲害女神,艾俄洛斯夺褓而出,被诬为叛。艾亦被株连,幸得赦免,然终为人所忌,郁闷不乐,深以兄为耻。后女神反正于倭,白银诸乡侯与战不利,艾欧里亚遂亲出,往讨星矢,欲以显功。既至,误伤莎尔拉,为女神所说,略有所悟。及返圣域,直往教皇厅,面质僭帝。处女县侯沙加斥之无礼,二人相斗,僭帝于旁竟施幻术,致艾迷乱本性,唯杀戮是则。
  
  十二宫役,艾因性惑,敌我难辨,大破星矢等青铜五亭侯,莫能挡。时有杂兵卡西欧士,慷慨赴死,艾遂悟。及僭帝败亡,方知兄长蒙冤始末。
  
  冥王既兴,艾独守狮宫,毙冥士六人,锐不可档。旁有观者叹曰:有雄狮之怒于前,岂敢螳壁挡车耶?”闻撒加等以禁招杀沙加于处女宫,怒不可抑,几杀撒加。后入冥城,不胜,堕寒冰地狱。殉难于叹息之壁。
  
  既薨,谥曰威,猛以刚果曰“威”,强甚于刚,敢行。
  
  
  处女列传第九
  沙加,本籍身毒,释家子也。幼而才悟质像过人,器宇宏肃,明解三藏,博览六经,人皆谓此子佛祖转世。日常闭目,以绝俗色,以贮宙能。故圣域口耳相传:宁着阎王怒,莫张沙加目。黄金县侯十二,公推沙加为强,曰:半神。
  
  初,沙加受命讨姜戈,未至,戈已为一辉所破,沙加遂告一辉:卿当自重,若入奸邪,吾必杀之。
  
  至十二宫,与一辉战,历经六道,妙阐三论,二者竟迷入异界。沙加本欲独归,然靡然推服一辉忠义,求穆助之,二人俱得返。及僭帝既死,乃降,曰:“沙织,真吾主也。”
  
  海皇之战,未出。
  
  冥士袭圣域,其独守处女宫,佛法昭然,尽灭冥军。又揭撒加等三人伪装,断其六感。见不能胜,归沙罗双树,念偈曰:今此身灭尽 寂若灯火灭,枯荣皆刹那,长久未有时。念罢,书“阿赖耶识”于花瓣,遗女神,遂死于撒加等禁招之下。
  
  名死,实悟八感,入冥界,谋刺冥皇,不成。后亦殉于叹息之壁。
  
  谥曰“献”,聪明睿哲曰献,有通知之聪。
  
  
  天秤列传第十
  
  童虎,江州匡庐人也,世居五老峰。初年事迹涅灭无闻。前代圣战所幸存者,一为匡帝史昂,一为童公。
  女神使匡帝治圣域。而使童虎为御史大夫,专临匡庐,以监封印。印所封者,冥帝百零八士也。数甲子后,印则自消,是圣战时。又施假死之法,令其肉身缓衰,以堪此任。
  
  虎既负监视之职,不离匡庐,不与政事。然其为耆旧之臣,德威劭重,名位极隆,穆公以降,皆尊其为“老师”。虎既为天秤县侯,司察举之职,其铠也,分械十二:曰棍,曰拐,曰盾,曰刀,曰剑,曰枪,各成一对,皆无坚不摧,非女神恩准,不得用。
  
  撒加作乱,虎尽知之,而无可向圣域而伐者,遂韬光养晦,暗待天时;僭帝慑其威,亦不敢犯。后天龙县侯紫龙求问,见其天资可佳,喜,收为徒。
  
  比至沙织扬旗讨逆,亦为助力。迪斯马斯克欲刺之,不成。后十二宫役,迪遥杀春丽,救之,迪遂败。
  
  海帝为乱,五亭侯死斗,黄金县侯众欲援之,不许,以防冥军有袭,后果如其料。然贵鬼送天秤圣衣为援,于海柱之破有功大矣。
  
  后冥士举袭圣域,亲赴圣域,对决于匡帝,自复青春之身。后亦入冥界,困于叹息之壁前。叹息之壁者,冥土净土之隔也,非神不得逾越,擅过者必死。童虎曰:“如是我闻,冥者,至阴也;日者,至阳也。欲破此壁,非日光不能为之。黄金县侯凡十二,为黄道星座,当堪此任,而吾等亦灭。”复壮言道:女神将死,天下即亡。光明之存,吾侪之任!!”遂集全县候,慷慨赴义,叹息之壁为其所破,皆死,壮哉。
  
  谥曰:“武平”,刑民克服曰武,法以正民,能使服;执事有制曰平,不任意。 
  
  
  天蝎列传第十一
  米罗者,希腊人也,天蝎县侯,征南大将军。为人果毅,有勇力,行为方直,与水瓶县侯卡妙最善。其所长,乃真红毒针,凡十三枚,中人剧痛,鲜有忍者,唯求速死。故圣域之民,多惮其威。
  
  十二宫役,与战冰河,互斗,胜之。然米罗叹曰:虽我之胜,圣衣之力焉。倘我身直受其攻,则死之速矣。今真胜者,冰河也。” 乃施手活冰河,又语于卡妙曰:公欲存其命,非救彼,实辱彼也,万勿相让。
  
  及冥战,入女神寝宫护卫,惊见加隆跪于地,怒曰:此何人,敢入圣殿!加隆对曰:“求恕,并求战”米罗愈怒,曰:海帝之乱,死者甚众,汝之过也!何敢复来!遂施加毒针,加隆坦然受之,竟不发声。米罗默然,欲离,加隆惊曰:“将军此离,女神无护卫,倘敌人来攻,如之奈何:”米罗背向而道:此殿中无敌矣。
  
  后入冥城,堕入寒冰地狱,殉于叹息之壁。
  
  谥曰恭,执事坚固曰恭,守正不移。
  
  射手列传第十二
  
  艾俄罗斯,本希腊人。少有贤名,布德执义,行止颇有大气。匡帝甚爱之,擢为射手县侯,加骁骑大将军,后至大司马,与撒加并为双壁。
  
  初,匡帝指其为皇储,拜而受之。及撒加作乱,伪为教皇,艾虽觉疑,然未得实据,乃慎而不动,仍谨事之,盖其行事求稳也。女神降生,僭帝欲害,艾有所察,夜入寝宫,正见刀向圣婴,惊而阻之,曰:何故暴行若是。僭帝惧,欲求灭口。艾遂夺襁褓,越窗而出,携射手圣铠夜遁圣域,与山羊县侯修罗战,重伤。后见光政巡游至此,乃委以托孤之重,寻死。圣域加以叛徒之名。
  
  十二宫时,五亭侯至射手殿,见其遗字,上书:“嘱汝少年,女神所付。”五侯泣而拜曰:先辈忠义,日月昭然,吾人敢不从命。”
  
  后复活于叹息之壁前,殉死。
  
  谥曰怀忠,慈仁短折曰怀,短未六十,折未三十;危身奉上曰忠,险不辞难。
  
  
  水瓶列传第十三
  卡妙者,法兰西人也,容貌清雅,望之俨然,有威仪。为水瓶县侯,奉常,喜怒不形于表,为人孤僻,独于天蝎县侯米罗为善。昔于罗刹国极西之地设帐收徒,所得者二人:白鸟亭侯冰河,海士艾尔扎克。后者官至海皇七将军,都督北冰洋诸军事。
  
  其为人也,冷漠其外,性情其内。徒冰河有母沈于海,每祭之,卡妙竟覆船毁尸,曰:夫成大事者,未见小事为念。”,其冷若是;及十二宫战,僭帝抛冰河于天秤宫,卡妙闻之,乃往,置冰河于冰棺,使其勿丧于战乱,爱徒之心昭然,其性情若是。
  
  米罗曰:“汝当知之,袒护汝徒,是辱其也。”,卡妙遂与冰河倾力对决,败死。
  
  后冥战复活,随僭帝袭圣域,冒叛逆之名,行忠义之事。殉于叹息之壁。
  
  谥曰钦,威仪悉备曰钦,威则可畏,仪则可象。
  
  
  山羊列传第十四
  修罗者,西班牙人也,封山羊县侯,征北大将军。性耿直,号全忠,右腕圣剑无坚不摧,锋未有过其盛者也。
  
  初仕于匡帝,尽言其忠。值撒加叛乱,竟为党同,追讨艾俄洛斯。后圣战既开,紫龙与斗,为圣剑大破。紫龙孤穷之势,乃抱挟其身,行亢龙有悔,二人皆冲天而去。修罗感紫龙忠义,覆以金甲,推返地面,寻焚死。
  
  后冥战复活,随僭帝袭圣域,冒叛逆之名,行忠义之事。殉于叹息之壁,与卡妙类同。
  
  谥曰刚,追补前过曰刚,勤善以补过。


 评曰:国虽有士,亦分清浊。以穆公之贤、壮公之勇、威公之气、献公之睿、武平之德、恭公之义、怀忠之诚、钦公之度,尽瘁国难,唯明是从,其肝其胆,昭烈无加;僭帝虽篡,幽坚虽邪,刚公虽昧,终克归大道,忏悔前咎,爰显清名。至于抗戾之暴、谬公之爽,盖其不恤己德,少修寡悟,自取其报耳。然叹息壁前,尽誓节义,慷慨赴死,粉身无憾,壮哉!万古之下,其声仍洪,其德昭昭,女神有士若此,夫复何求。
  
  
  典章志
  
  黄金者,县侯也。
  白银者,乡侯也。
  青铜者,亭侯也。



迪斯和阿布我感觉不是很好,就没有搬,不过最后的评语不错

【纱织中心】最后的晚餐(20) BY:茶怡

金色的刻满星符和咒文的神之契从两者相连的上空出现。

周围的人都陷入了昏睡状态。

朱利安惊讶地看着这一切,又求助地望向卡斯托尔,那男人还是一动不动,似乎根本没看到这边,他嘴角微微扬起,倒像是带着嘲笑。

其实现在站着的也就是纱织,艾俄罗斯,朱利安和卡斯托尔四个人。

 

“艾俄罗斯,可以放下那个衣柜了。”纱织好心地说。

艾俄罗斯给纱织一个“女神英明”的眼神,然后穿上圣衣。

神之契终于完全显出形态,金色轮盘上,群星运动着。

朱利安想挣开银戒指的维系。随着吸引,他与纱织带着戒指的手握在一处。纱织紧紧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动。

“你这女人!”朱利安气极败坏。

纱织咬破另一只手的手指,把血甩到神之契上,吸收了她的血液,它停止运转。

“现在,契约已满,众神之神在上!请践行当初的誓言。”

金色轮盘开始逆转,转过数圈再次停止,然后,慢慢地没入纱织的身体。

随着所有光芒消失,银戒指也从手指上消失。

感受到重新充盈的小宇宙,纱织满意地笑了。

 

朱利安也甩开了纱织的手,纱织知道他身体内也正发生着强烈的变化。

这也是波塞冬觉醒的时刻。

纱织连忙跑回艾俄洛斯身边:“我们赶紧跑!”

 

卡斯托尔终于开口:“雅典娜大人,海皇陛下刚要觉醒,不要急着走嘛!您不是还想知道我的房间号吗?”

“想啊,想知道的要命,都要命了我还能不跑吗?”纱织给艾俄洛斯全力加速。取回了全部的小宇宙,这感觉真是太好了!

“哼。”卡斯托尔难听地哼了几声,还是一动不动。

 

艾俄洛斯抓起纱织一条胳膊就往外飞奔。

这时候波塞冬强大的小宇宙剧烈燃烧起来。

身后卡斯托尔扔了支三叉戟过来,不过不是波塞冬那个,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

纱织一伸手抓住了,又往回扔。

他抓住了,又往她这边扔。

没完没了了!纱织又一次抓住它直接给扔到海里。

 

而艾俄洛斯又抱起纱织,往海里跳。

其实应该早点想到的,往海里跳就等于是往波塞冬的三叉戟下跑。人家可是海皇呢!

两人被波塞冬发起的巨浪搅得七晕八素的。

那边卡斯托尔站在甲板上就直接发了个星爆。

艾俄洛斯一个转身,纱织直接被命中,不过因为神的小宇宙的缘故,那星爆又被弹开。

 

艾俄洛斯抱着纱织又跳回了船上。

“雅典娜,银河星爆的滋味如何?”波塞冬顶着朱利安的身体怪声怪调地说。

“不错不错,你也尝尝?”纱织抹嘴,手上留下一道血痕,确实是很疼的,虽没真正吃下那一记,也是五内俱伤的疼啊。

艾俄洛斯这回是给纱织来个正规公主抱了,可惜他们现在这狼狈样子,唉,不说也罢。艾俄洛斯敏捷地从甲板跳回岸上。

纱织给他加速加防,在日本的夜晚,只有那弯孤月见证了逃亡生活的悲摧。

 

除了取回小宇宙,神之契结束时,纱织得到了一个启示。

那是属于契约范围内的报偿,她知道了赢得与哈迪斯圣战的关键。

纱织获得了与撒加对等的机会。她现在既取回了力量也知道了他不知道的事,也许他现在会承认她了。

那天晚上之后纱织就跟着艾俄洛斯悄悄离开了日本。唉,纱织想,枉自己身上还穿着城户光政的裙子,戴着城户光政的首饰,却连道别也没跟人家道别。

艾俄洛斯则说:“得啦,他趁机摸了您两下,还不够本啊?”

 

纱织说:“不过我很高兴,我取回了小宇宙,做成了一件大事。现在我们能风光地回去见撒加了。”

“会被关起来的。”艾俄洛斯轻声说,一副你是自己找虐的表情。

“我要回圣域,和撒加说清楚。”纱织一脸光辉,感觉自己就是刚刚从油画里走出来的圣母玛利亚。

“一回去就会被撒加给锁在女神殿的,我上次把你带出来可是冒了很大风险的,我不能保证每次都能带你出来。撒加一定会加强戒备的。”艾俄洛斯摇头,敲她的脑袋。

“哎呀我本来是个聪明人,被这么敲会敲笨的。”

“我看你一直挺聪明,挺明白的。”艾俄洛斯斜睨了纱织一眼,看得她心里一颤一颤的。

她胸前还挂着那枚贝壳,纱织摘下它放到艾俄洛斯耳边:“听到了吗,像你这样的男人就应该有这样的气魄,我们回圣域,找撒加!”

 

“你真这么有自信?”艾俄洛斯问纱织。

“当然。”说实话,纱织感到没什么把握,七年前的撒加是单纯得像海那般透彻的人,如今的撒加是深邃得和海一样的人。

不过,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真正的圣战很快就要开始,还有波塞冬这个不知有什么目的的家伙在其中搀和,圣域必须是团结一致,共同对外才行。纱织身为女神,也不能一直在外面游荡,不承担自己的责任。

艾俄洛斯说撒加已经封了十二宫的秘道,不过他还知道另外一个捷径。

不,那可不是捷径。艾俄洛斯说不用闯十二宫进入教皇厅和女神殿的另一方法,是一步一步地从女神殿另一侧的绝壁爬上去。

因为那十二宫的结界本就是雅典娜所设,对纱织和艾俄洛斯自然起不了效果,然而爬还是要爬的。

 

因为是纱织提出要回圣域的,她只好一扬眉:“好,那我们就爬上去!”

但是,过程是艰辛的。

“我爬不动了。”纱织说,何况这样子也太难看了,裙子什么的,唉。

艾俄洛斯说这也是对她的考验。纱织不以为然,只要是在雅典娜身上发生的不幸难道都能归到考验上去?

他们手里拿着匕首,爬一步就得用匕首固定一下,再借力往上。

至于这绝壁的高度,光是想象一下十二宫的宏伟规模就知道该如何让人望而却步了。

纱织一匕首插进峭壁,非常委屈非常伤心地想,有朝一日,必定要让撒加从这里往上爬一遍,还要让全体圣域人民围观。

 

“相对于一般女性而言,你的身体可谓是极度强韧的。”艾俄洛斯安慰纱织,“不管怎么说,您都是神啊。”

“我什么技能都没有,连最基本的光速拳都打不出。”纱织又是重重地插一下匕首,“艾俄洛斯,不过你这话还是对的,我是最高级别的黄金。”

“我什么都没听到。”艾俄洛斯奋力地爬,爬得比纱织快多了。

“艾俄洛斯,你是不是把这当撒加了,所以匕首插得特别狠。”纱织问。

“就算不是撒加,我不插狠点,掉下去怎么办?”

于是纱织开始努力地往上爬,追上艾俄洛斯,一匕首甩过去。

她可不是甩他,她奋勇地超越了他。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该把你带出来了,就算当时没有我,你也是可以制服撒加的吧?”艾俄罗斯用无比严肃的语气对纱织说。

“我可是脆弱的神,这是撒加说的。”纱织又一匕首插上去。

“大概那样比较符合撒加的心愿。”

“你这不挺了解撒加的吗。”纱织笑着说。

“就当我没说过。”

 “这个绝壁差不多是直角,我们爬上去要几天?”

“我们少说几句话,就快了。”

“快了,快了。我们这个状态上去一下子就被打下来了。”纱织说。

 

身为圣域里的女神的纱织,还有身为十二宫战士之一的艾俄罗斯,化作十二宫绝壁上的两个点,奋力地爬啊爬。

好在他们都禁得住子夜寒风的摧残,也能忍受黎明前朝雾附在身上的难受,更是做好了几天几夜几天几夜不睡觉不吃饭的觉悟。

当然,前提是他们的身体都比一般人要强得多。

结果纱织像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饿鬼似的扒上去时,成功地惊吓到了与她相比此时如同是从奥林帕斯下凡来的厄洛斯一般的阿布罗狄。

阿布罗狄正勤劳地照看他的宝贝玫瑰,一看到纱织扒上来,立刻直冲向教皇厅:“教皇!”

 

纱织干笑两声,看看倒在地上的艾俄洛斯:“估计这会谁都认不出我们了。”

她一把拉起艾俄洛斯,给他来个单体治疗,就是不知道效果如何了。

撒加被阿布罗狄给呼唤过来后,看到纱织和艾俄洛斯,也有点回不过神来。

“真是不成体统啊。”阿布罗狄小声说。

纱织看了看自己,嗯,裙子破破烂烂的,好在破损面积不大。艾俄洛斯只会比她更糟,因为他还背了个圣衣箱子。

是了是了,自己的确不再是个小孩子了,纱织再次确认这一点。所以再有什么任性妄为的举动,一定会被认为很不好。


【纱织中心】最后的晚餐(19) BY:茶怡

“抱歉。”年轻人微微抬起帽沿,对纱织点头。

“没事。”纱织看见了他的脸,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而他已下了火车,渐渐走远,很快就消失在车站拥挤的人群中。

 

“好像撒加。”艾俄洛斯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说。

“你看到他的脸了?”纱织问。

“没有,只是无端地觉得相似,但是肯定不是他。”艾俄洛斯摇摇头。

“的确是另一个人呢。”纱织笑笑。

这火车站的小插曲很快过去,他们毕竟不是来旅游的。处理完了卢森堡那边的银行手续,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登上了飞往日本的飞机。

 

城户光政,是那位先生的全名,他的私人住所,他的行事作派,无一不在大声宣称,他相当的富有相当的有钱。

艾俄洛斯私下告诉纱织,这个城户光政虽然人品不错,但是在男女关系上一直扯不清,有很多情妇。艾俄洛斯严肃地告诫纱织要随时保持戒备,与那位先生保持距离。

“不会吧,他看上去至少有五十多了,喜欢的自然也是那个年纪的。”

“不要轻视男人,尤其是这种口味广泛的男人。”艾俄洛斯无比严肃地对纱织说。艾俄洛斯果然是史昂带大的,这神态颇神似史昂。

“啊,艾俄洛斯,可是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呢?”纱织猛的一个机灵,想到了这个问题。

“您放心好了。那是因为他的事情已经很出名了。”艾俄洛斯一脸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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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俄洛斯,这些衣服都很漂亮,但是到底穿哪一件比较好。”房间里到处是礼服,长裙,短裙,百褶裙,蛋糕裙,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眼花缭乱。纱织在衣服里钻过来钻过去,钻过来钻过去。

艾俄洛斯抱膝坐在墙角,闭目养神,他还有很多别的事要思考。

城户先生说有一位朱利安·梭罗先生要举办十六周岁的生日舞会,他希望纱织能和他一起去参加,并让纱织在这里随便挑选他收藏的衣服,请她勿必穿上礼服和他同去。

 

因为那位据说是世界首富独子的朱利安先生的生日,正是七年前纱织与波塞冬签订契约的日子。而梭罗家族与海洋又有密不可分的关系。纱织不免想到,也许那位朱利安少爷就是波塞冬?

终于,艾俄洛斯在沉默中抬头,忧郁的眼神下黑眼圈颇重,他拎起一条白连衣裙,袖口裙边都滚了一层粉色的边:“您还是穿白色的好。”

于是,就这么决定了。

城户先生又送来一堆头上插的,脖子上戴的,手腕手臂上戴的金灿灿首饰给纱织戴,请她勿必要装饰得很有钱很贵气很霸气的样子。

好在有艾俄罗斯在纱织身边,她也不用顾虑这位城户先生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了。

纱织是以城户光政的孙女身份出席酒会的,他表示可以给艾俄洛斯安插一个“城户先生的私生子”的身份,艾俄洛斯顶着黑眼圈无声地拒绝了他。

“那么就做我的同伴好啦。”纱织对艾俄洛斯说。

城户先生有些失望:“本来是想让朱利安好好认识一下我的孙女的,现在跟着这么一个年轻男人,谁还会有兴趣结识你。”

“那么我就是城户纱织了,爷爷。”纱织严肃地说,“请不要让单纯的酒会也沾染上商业的气息。”

 

那位少爷的生日酒会是在一艘豪华游艇上举办的。纱织问艾俄洛斯擅不擅长海战,他苦闷地瞅着她,这并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纱织让艾俄洛斯顺便背着圣衣箱,可以伪装说是纱织的便携式衣柜。城户光政说用这么大的衣柜很是丢他面子,不过纱织平静地无视了他。

朱利安少爷的基因不错,长得人模人样的,按波塞冬的美学观点,选中他也不奇怪。

游艇内装饰得相当华丽,厚厚的猩红地毯,数百张桌面搞得像羊脂玉般光洁的桌子错落有致地排列,上面铺着厚重的带着简单花边的淡色桌布,各种美酒各种奇形怪状的杯子摆在上面。侍者们拖着托盘在人群间穿行。

名流们穿着做工细致的礼服,矜持地举着酒杯互相攀谈。

 

“好有钱啊。”纱织赞叹。

“声音小点,要显示你是豪门。”艾俄罗斯悄悄说,他自然不知道纱织的听觉是何等灵敏,她回头朝他微笑了一下。

纱织要接近朱利安,确认他到底是不是波塞冬。

“城户先生,能帮我引见一下那位少爷吗?”纱织问城户光政。

“当然当然。”城户光政挽过纱织的手臂,爪子顺便在她手上多滑了两下。

纱织全身发寒。为了套得波塞冬的情报,她咬了咬牙,忍了下去。

 

他们走到朱利安身边,朱利安对与他交谈的人说了声失陪,跟城户光政打招呼。

看来城户光政的面子还挺大。

他们互相问好后,朱利安用疑惑却不失礼貌的眼神看向纱织,等着城户光政介绍。

不过看他的眼神八成是把她当成城户的什么女人了。

“这位是我的孙女,纱织。”

纱织微笑:“你好,朱利安先生。”

“纱织小姐,初次见面,你果真是如传闻那般美丽。”他眨眨水蓝色的眸子说。

他也不问问城户光政什么时候有孙女的,还传闻,传闻是他自己制造的吧!真是的,说个恭维话都让人火大!

大概因为纱织潜意识里把朱利安当成了波塞冬,他就算是举止再高雅她都能挑出毛病来。她叹息了一声。

 

握手时纱织注意看了朱利安的手,果然,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和她一样的银戒指。

她悄悄地藏起右手。

“朱利安大人,你在这里。”沉稳的男声传来。

那人不是称呼“少爷”。纱织好奇地往那边看去。

 

身后的艾俄洛斯也激动起来,纱织听见他低呼:“撒加?”

“终于找到你了。”那年轻人虽言语恭敬,神色间却未见对朱利安多大的谦卑。

“卡斯托尔。”朱利安笑笑,对纱织等人介绍,“这位卡斯托尔先生是我的挚友及恩师,别看他年轻,可是个很博学的人呢。”

卡斯托尔冲纱织等人略一点头,目光扫了过去,他脸上虽带着笑意,却因着眼底的一丝寒冷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看来朱利安这海皇的现世肉体可是被北大西洋的海将军寸步不离地守护着呢。

 

“卡斯托尔,你不是认识这位小姐吧,她仿佛要在你脸上看出花来。”朱利安轻笑。

纱织心中一惊,难道她的表情那么明显吗?

卡斯托尔在朱利安耳边轻轻说了句话。

“这位,卡斯托尔先生,在别人面前说悄悄话是很失礼的行为。”纱织暗暗埋怨自己,这个时候心里怎么这么激动。她把这归结于对波塞冬的生理性厌恶。话说回来,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很不喜欢波塞冬。

卡斯托尔用波澜不兴的眼神瞥了她一眼。

“如果你是想知道我的房间号,大可以直接问。”他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这语气好像是把她当成根杂草一样。纱织差点没被他怄死。当年的他是什么样的人,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

 

“好啦,好啦,这是我的孙女,两位绅士不要欺负她。”城户光政说。

“看来纱织小姐是对我的挚友一见钟情了。”朱利安眼底带了一丝笑。

纱织深深地看着朱利安,看到他开始不自在。他明显地想往后退,可是卡斯托尔及时推住他,让他保持原状。

纱织说:“朱利安先生,我只是奇怪,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让您这般优秀的人充满敬意,是的,我承认,我是有一点嫉妒的。为什么他能留在您身边,陪伴您那么久呢?而我活到今日,才能与你见面。是的,我的生命在遇见您的这一刻才开始燃烧!”

估计纱织的这种语气太深情了。朱利安漂亮的脸一下子垮下来,连假笑都不肯挂着了。

 

城户光政也被纱织吓到了。艾俄洛斯比较理解纱织,他差点就站到她身后,只差摇旗呐喊女神英明了。

卡斯托尔轻轻地哼了一声。

“朱利安·梭罗先生,我,城户纱织,真心地问您,您能允许我成为您一生的挚友,伴侣吗?”纱织想,要不要再单膝跪地,送上一枚戒指呢?

朱利安当然大吼一声:“我不愿意!”

纱织满意极了。朱利安现在是何等地失态呀。

纱织看看卡斯托尔,看吧,朱利安这小子也不过如此啊。

 

时钟快指向十二点。

南瓜马车和水晶鞋都将消失。而你,也将失去我赋予你的神力。

 

借着假托的花痴之名,纱织紧紧跟随着朱利安。

朱利安显然很不满她一直跟着他,好在他修养不错,并没明显表现出来。

卡斯托尔则倚在墙壁上,一脸不爽地看着来来往往的淑女绅士们。他的表情张力太强,以至没人敢上前与他交谈。

 

大厅里的壁钟上,秒针“喀嗒”一下走过今日最后一格,十二点的钟声敲响。

纱织的银戒指上悄然冒出无数银光织成的柔和的细线,慢慢延伸开来,与朱利安的银戒指相连。

纱织偷偷看向卡斯托尔,他一脸厌烦地闭着眼睛。好,就保持这个状态,别过来。她满意极了。


【代发】长明灯(艾哥生快)

他在旅行中回忆他的兄弟们与那个小姑娘——

今天艾哥生日,帮作者纱衣和海蓝代发,旧文权做生贺。



一 彼德拉河畔 
威尼斯。 
他在Gelleria dell’ Accademia画廊里看见了她的成名作。 
少女半跪在河边,低低地伏下身子伸出手,手心捧着一颗心脏,即将松开手让它坠入缓缓流逝的河水中,河上游处,有一只色彩鲜艳的鸟意外坠入河中,半身已经化作灰色的石头。 
视野前的画面是由细碎短促的笔触完成的,没有任何明晰的线条,色彩纯净丰富布满尖锐的冲突,心脏的殷红触目惊心如忘川河边唇红齿白的花朵;裙裾的净和温柔如暖阳下的笑靥;河水明媚的蓝妖艳有着锦缎般的色泽;周围的背景肃杀死寂的冷灰;鸟剧烈挣扎的动感和变成石头部分永恒的宁静;这些矛盾却又意外地在巧妙的光影中相互包容地和谐起来,彼此辉映相得益彰。 
少女的表情恬然而虔诚如神话时代向诸神献祭的司仪,有泪水从她右边脸颊缓缓落下,如河水缓缓流动的旋律。 
走廊里放着一首很温柔的旋律,听见的人被带起隐隐的忧伤和回忆,又消失不见,像有些湍急的河水冲起河底的淤泥复又沉积下来。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少女脸颊的垂泪。 
他想说,不要忧伤,大家都很好。 
伸出手去,却只接触到玻璃罩冷冷的触感。 
总是一层可望不可即的距离。 
从前是生死,现在是记忆。 

 我在彼德拉河畔哭泣, 
 眼泪滴落到河中,随着河水流向远方。 
 传说中一切落入河中的事物, 
 蝴蝶,落叶,花瓣,乃至卑微如纤尘, 
 都会变成石头积成河床。 
 那么,让我的心投入河水中吧, 
 这样,痛苦,回忆,爱情, 
 都将化作石头长眠在淤泥里。 
用意大利语的咏叹调念起这首长诗华丽的开头,他突然有些好笑。 
这个因为将她的画改编成畅销书《我在彼德拉河畔哭泣》而声名大噪的作者,了解她是以如何的心情,画下这幅画的么? 
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呢。 
“你一定很喜欢这幅画。” 
一个稚嫩而清甜的声音从自己的右下方传来。 
他有些诧异地低下头,看见一个金发的小家伙正美美地吮着一个棒棒糖仰着头,一双湖蓝色的眼睛带着一种“我猜对了吧”的孩子气的得意看自己。 
“我每次都看到你在这幅画前面,看得很仔细很入神的样子。” 
“是啊。”他微微笑了起来,晚霞从走廊白色纱帘后倾泻而入,那双橄榄绿色的眼睛于是阴翳在了浓密的睫羽投影下,捉摸不定的回忆,微笑,伤感,一丝丝都如蛰伏在黑夜中的精魅,不再清晰可见。 
“猜得真准。” 
他说。 
“这幅画里的女孩,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我妈妈也很喜欢这幅画……因为那个叫我在彼德拉河畔哭泣的爱情故事,她说,这幅画的意境和那幅画一模一样呢——她还说,那个故事真是她看过最棒的故事了。”孩子含着糖,一手插在口袋里,抬头望了望那幅画,说道,“我也喜欢——这幅画的颜色好漂亮呢。” 
他失笑。 
——100个人看哈姆莱特,就有100种看法,不是么? 


 二 伞 
她最近的画中,少女总是撑着伞。 
各种颜色长长短短的伞,但从来不是女式的精巧样子。 
伞在梦里是表示保护自己的能力。她的女友说。 
画中的背景时而是雨雾中伦敦惆怅而清冷的铅灰色,时而是巴伐利亚葱翠写意的郁绿,时而是格陵兰沉沉的夜和冰雪配着天幕中绚烂迷幻的一抹色彩,时而是布拉格广场的郁悒带着灰白的乐感,少女总是微微仰着头,表情时而伤感时而沉静缅怀时而温柔顺从。 
像是一部电影。 
主角的永恒因季节和场景不断变换而被放大,最终如放置在显微镜下的植物,连细胞和脉络都一一巨细无疑。  
在画里面加一个男主角吧。她的女友说。 
看起来好寂寞。 
她望向窗外,都市的夜流光溢彩和喧嚣纷杂被隔在落地窗的玻璃外,热烈而招摇的灯红酒绿投下阴影的街角,藏匿着寂寞在任何一个意想不到的瞬间如吮血的蝇蚋扑向猝不及防的人群。  
她总是梦到伞。 
梦中总是有人为她撑着伞,不同的人,如在地下铁车站,列车呼啸驶过时中匆匆插身而过的某一位,来来往往的人海中,各种各样的面容不清晰。 
那些的笑容温和而熟悉,熟悉到阿波罗之于他的黄金战车,从神话时代以来日夜相随的同伴,任何一个细节都清晰到无以复加。 

那些注视着她的眼睛明亮而温柔,如夜的苍穹中亘古未变的星朔,默默地守护着她。 
但她不再记得那些面容,不再记得那些声音。 
她总是收到明信片,面阳窗间摆着盛开紫红太阳花的蓝色宅邸;细碎紫色的苜蓿草地盛开着不起眼的白色絮花;灰白照片的教堂,门口有个流浪的乐师拉着手风琴。 
基本上都是空着的,只是潦草地写着她的地址和名字——各种各样的笔迹,有时候有只言片语的问候和祝福,看见了蓦然会心中一暖——因为自己也说不出的原因,小心地收藏起一张张的明信片——辰己会叹气,她知道,她的管家不喜欢任何会刺激到她的东西,但他从未阻止或者藏起这些信件。 
一遍遍地翻看,她抚摸那些或是古典花体或者修长端正的字迹,有些地方熟悉,熟悉到惊喜间有些人名就呼之欲出——但那一秒没有想起来,以后也就不会。 
她开始疑惑。 
我去过那里,和那里,和那里。 
我不是一个人去的,我知道。 
但是,和谁呢? 
飞鸟飞过的天空,没有痕迹。 


三 Plazza San Marco
神的弃儿终将步神话的后尘而去 
——作为神坻的最后一场献祭。 

威尼斯的腹地呈海豚的形状,古城建于452年,被称为亚得里亚海滨明珠,整个城市由一条长逾4千米,1846年建造的铁路桥与意大利大陆半岛连接。 
圣马可广场(Plazza San Marco),又称威尼斯中心广场或者欧洲客厅,东侧是教堂和四角形钟楼,西侧是总督府和图书馆,码头上那两根高高的圆柱,一根上带翼的狮子是威尼斯的城徽,另一根是拜占庭时期威尼斯的保护神狄奥多尔。 
站在弥漫着咖啡、巧克力、橄榄还有花的香气的街道上,他记得迪斯当时这样对热热闹闹的一大群人说。 
“迪斯你这个导游真称职,估计游记背好几本了吧?”米罗说话总是能够惹得迪斯跳。 
“叹息桥在哪里?”美貌与天地争辉的少年在东张西望。 
修罗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露天咖啡厅中现场用青豆和大米做当地著名的RisieBisi汤的威尼斯大厨利落的动作,弟弟艾欧里亚和瞬忙着喂那些贪食的灰鸽(其中几只长得特别肥硕),卡妙眯着冰蓝色的眼睛仰望着教堂入口处十字军东征时期威尼斯人从君士坦丁堡劫掠来的四匹铜马,穆摆弄着手中的相机准备为大家拍合影,沙加伸出手去轻抚盛开黑色和鹅黄色大丽花的白石花坛边缘精致花瓣的纹样,一堆小青铜们吵吵嚷嚷着还要再坐一遍刚多拉,路过的游人好奇地望向这一伙俊朗而年轻的人们。 
“于是威尼斯就成了一只上了钓鱼线的海豚——” 
她调皮地评价说——估计当时,只有她和自己才认真听了迪斯说什么罢。 
——也不对,自己当时正在和撒卡数落那一堆孩子气的大小孩—— 
一月的风从大运河上传来,刮过面颊的冷冽有刀尖一般的触感,如开春的冰水,浇醒繁华中落寞的神游人,吹去了青年嘴角边的一丝微笑消散在单薄的空气中。 
威尼斯的夜从不孤单。 
如织的游者和当地人聚集在露天茶座里,三三两两围坐在圆桌边,钢琴和小提琴的奏鸣和谐而愉快,意大利歌女的声音时而清朗时而峰回路转地拔高,像黑色狭长的刚多拉经过曲曲折折的河道——一时幽暗封闭一时蓦然开阔如明明灭灭的灯盏,河道上有红的绿的星点像是河灯的光点——实际上那是行船,因为有遥远而渺茫夜曲的乐音和笑声传来,如冬夜里一抹依稀的白梅香。 
每一天,这样的繁华上演,连天幕都流染上了绚丽的浅玫瑰红色。 
但威尼斯正在垂暮。 
倒灌的海水涌入城里,广场一半以上的地方已经浸在潮水里,如同铺开巨大的镜面倒映着建筑物清晰的浮影和夜的满天星朔,明澈和迷离的彩悄然潜入深夜人的梦眠中。 
这样的繁华背后,承重的地基正在腐烂,落下的木屑随着海水飘向苍茫遥远的海中心,瓦砾的碎片径直坠入海深不见底蓝中。 
这是另一座神裔遗弃的城市,迟早会带着关于这里的所有记忆和浮华沉睡在海洋深处。 
——我以为自己遗忘了当时的快乐,抑或那些快乐那么遥远,远到已经被年华所侵蚀,蚕食得支离破碎。 
——但站在这里,我才明白,原来这一切已经清晰刻下,如就在昨日。 
一群黑发的孩子不管寒冷地脱去了鞋袜,赤着脚自由地在倒灌入海水的广场嬉戏,飞奔而过,孩子活泼的笑声和叫声中,水花四溅。 
——虽然那些印记终将磨灭,但,自己还年轻啊…… 
冬日没有月出的苍穹下,漫水的圣马可广场前,有位深棕色短发的年轻人扬起头,用橄榄绿色的眼睛注视着南天的猎户座。


四 宝物 

孩子,你想要什么,就拿你最珍视的东西来换吧。 
最珍视的东西,是我的生命么? 
不,孩子,你再好好想想。 

又下雪了。 
她赤着脚跳下床,拉下欧式迪尔纳结,厚重的深蓝天鹅绒窗帷向两边挽起,路灯昏暗的光芒下,断断续续的纷飞雪片在半空中划出优美旋转的螺线——室内暖气开得很足,于是这样雪慵懒的姿态,仿佛完全隔离了寒冷。 
她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厚重的精装书——很久以前,她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夜里醒来失眠以后,她会坐在窗口静静地读一段书,等待新的一天一点点到来。 
她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有关以前的所有都成了一片空白。 
但从她有记忆开始,辰己,那位高大严厉却会一直向她温柔微笑的管家,就在她身边——照顾她,告诉她必须每天保持平和的心情——因为她的血管很脆弱,突如其来的喜或者悲都可能使她的血管爆裂要了她的命。 
窗外的霰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东边夜蓝色的天空开始泛起淡淡的鹅黄,附近的天际开始呈现出渐变的蓝色调彩系,照亮地上的一层薄雪。 
“威尼斯当地有这么一个传说:在遥远的中世纪的威尼斯共和国,有位女人被判处死刑, 她要求把自己埋葬在圣米歇尔岛。但是当时政府没有满足她的要求,于是她依旧穿着当时身着的黑丧服站在圣马可广场的那两根柱子中间,招呼夜晚独自接近的船夫,要求搭船前往圣米歇尔岛—— 只要答应她的请求让她上船,这艘船就一定会在当晚失踪。” 
她一瞬间有些失神,阖上手中精装书——黑色铜版封面上古老的金色花体字写着威尼斯记。 
为什么,她记得有人和她说过这个故事? 
——当时,她好像是说,在深夜中摇着刚多拉的长橹穿梭在幽深静谧褪去了日里喧嚣和繁华的水都街巷,击水声,夜幕中的交错的水道横桥,应该会很有梦幻的感觉吧—— 
然后那个人就讲了这个故事来吓她——他有双橄榄绿的眼睛,闪着狡黠,不同于他平日里表现出的持重温和。 
“你知道,威尼斯城内,可是有好多怨灵的哦——圣马可广场最早就是拿来处决死刑犯的,最著名的一个怨灵就是……” 
为什么,她记不起他的脸…… 
记忆如拼图的残片,零离破碎地散落,徒劳地在指尖握紧却终究只是残缺展不开整个画面。 
耳边响起很多人的笑声——各国的语言,各种各样年轻而熟悉的声音,有的温柔有些桀骜,但都有种坚定让人信服的力量,高贵如雪山顶上桀骜不畏风雨的鹰鹫。 
天际的那抹淡缃黄色开始向暖色系过度,并一点点扩充自己的领域,苍莽静谧的大地开始在晨光中苏醒。 
“小姐——” 
她转回头的时候,一身黑色的管家辰己已经站在了黑色狭长哥特式饰金色攀援藤蔓纹样和五彩玻璃画的拱形门口。 
每天早上同样的轻敲,在梳妆的时候送来最新的报纸,然后是早饭时间——自己这位管家的老派和守时如摆在客厅里那个有着黑色桃心指针,嗡声嗡气敲着整点的哥特式尖顶铜鎏金自鸣座钟。 
“辰己,帮我定机票吧——我想去威尼斯。” 


五 风の旅人 
旅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对不起, 
很久以前我就舍弃了我的名字。 
是个世人耳熟能详的名字么? 
不。旅人安然地笑着, 
只是个战士的名字。 

Gondolas新月一般窄长的流线不疾不徐地穿行在交织密网的宁静水巷中,心不在焉的耳朵偶尔捕捉到几节似是而非的古老旋律,普契尼的蝴蝶夫人、帕格尼尼;简洁优雅的时尚精品店毗邻着古老神秘的教堂,下一个转弯,出现的是精巧醇厚的咖啡屋,还是历经百年风雨飘摇的浓郁希腊式、高耸哥特式歌剧厅?总是无从知晓。 
悠长安静水巷中迷离斓彩的倒影被尖窄的船头破开,和本相混溶起来如昏昏欲睡时耳边优美的歌剧女伶声线和前排人们低低窃语,梦境和现实边缘处穿行的神秘感开始蔓延,时间和空间于是开始产生一种无法辨识的眩晕,如骤雨前沿阴霾的墨云下海水开始虬结深陷入的墨蓝色涡旋。 
“小姐,为了我们的生命,你究竟付出了什么?” 
一个有着青色的短发,眼神如冷水淬下的刀锋般锐利的年轻男子这样问道。 
“以一个意想不到便宜的价格换了你们回来。”被如此直接地问到,紫发的少女愣了一下,故作轻松地笑了起来,“你们猜都猜不到。” 
从出行伊始一直热热闹闹的一伙人同时沉默了下去,有一刻,一张张年轻的脸上都掠过一丝阴沉。 
大家,即使最乐观如阿鲁迪巴,都看出了这个笑容中的苍白。 
修罗还想问什么,被他身边的穆扯了扯,最终话还是咽了下去。 
小姐不想说的事情,无论怎么样,都翘不开她的嘴吧。 
“说得我们好像萝卜白菜一样……”微妙的当儿,宝蓝色长发的年轻男子故作郁闷地抱怨。 
“还是特价期的萝卜白菜。”很难的,卡妙补充了一句——但冰与水的魔术师即使是说笑依旧板着脸。 
…… 
手指尖湿冷的冰水触感猛地唤醒了他的幻境——耳边大家的笑声蓦然消失,记忆中的一切就像水中的影,如此清晰明丽的一切却在伸出手的一瞬化成一团模糊搅浑的彩。 
有一会,那双橄榄绿的眼睛是迷茫失去了所有神彩的黯淡——他问自己,还有,比回忆更脆弱的东西么? 
一样的黑色刚多拉,一样的水都蜿蜒的巷道,一样的船歌一样的海潮声,一样林立的石桥建物,为什么,滤过所有不变,就只剩下快乐和现在隐约的空洞和伤感。 
哪位艺术家说过?威尼斯是一座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城市。 
对自己,威尼斯,始终都是一座回忆中的城市,如最深处的梦境一般静谧温柔的存在,一点点被岁月绕上丛生的黑色藤蔓缠绕,死死地包围起来,终究变成荆棘扭绕封闭的城堡,没有再留一丝一毫再进入的余地。 
也许是只有他一个乘客的缘故——船行得轻快平稳如载在巨大的海鱼黝黑色背脊上,仰头看见天空纯蓝得不可思议。 
余光瞥见了水巷边一抹五彩斑斓的存在——他扭过头去,看见那是一家面具店铺——玻璃柜窗中挂着几十个色彩斑斓的瓷面具,有的眼周用金彩绘着独到的花纹,有的脸颊和额处镶着珐琅彩,有的表情温柔有的似笑非笑,右角边还摆着同套色彩绚丽的头饰。 
只是一家在威尼斯随处可见的面具店——他只是突然想到,带个面具给迪斯吧——弥补自己去年忘记了他的生日礼物。 
“可以就在这里停下么?” 
他用流利的意大利语讯问摇橹的黑发拉丁年轻人。 
小伙子有些迷惑——但收到一样的报酬以后,就很愉快地将船靠在了店铺的石阶处让他顺着周壁蔓生苔藓的白石阶上了岸。


六 海中城市 


拿你的记忆来换吧, 
亲爱的孩子——你最宝贵的, 
不是你关于他们的记忆吗? 

为什么选这个时间来威尼斯? 
她自己也不明白——狂欢节的1月期间是威尼斯一年中游人如潮的几个时间之一。 
进入威尼斯被水交割得支离破碎的腹地以后,刚多拉行进的路线就像是被肢解的旋律,从老旧的黑色唱机放出来,声音哼哼哈哈时断时续——自己大部分时候都在仰望着那些灰白生着绿色干涸藓衣的高墙和露台上在垂吊的郁青色植物中慵倦而傲然地伸展的暖色系明艳花朵,还有那些窗口飘扬的的各色旗帜呢,倒三角坠着缃黄流苏边,规规矩矩的四角花毯,孩子从旗帜上方探出的黑发脑袋——艺术家的想象力开始不受限制地蔓延,猜测着那样的缕空绣花白窗帘后面,会有怎样的故事在酝酿。 
下一时,另一只Gondolas都可能载着五六个客人从某个拐角出来——邂逅那些热烈而温暖如在薰衣草田奔跑少女的白色裙摆擦过紫色花穗的笑容和夹着笑的讨论声,从广场方向传来的嘈杂将空气里的狂欢气氛推至无以复加的浓厚——素昧平生的人们向这位独自坐在一只刚多拉上的亚裔少女打着友好的手势和微笑,有些戴着面具有些没有,迎面而来的一位高挑的少女带着白瓷额上绘有火鸟(Fenice)花纹的面具甚至向她撒了一大把彩粉——雪颜樱唇后面,有一双含笑而灵动的碧绿眼睛。 
到圣马可广场的时候,她看见涌动的人群,熙熙攘攘如一股杂色斑驳的海流,面具、花球、彩纸、挤满了大街小巷、生机勃勃的人群,整个天空似乎都被落下的彩纸和上抛的各色花卉所遮蔽——其实,从艺术家的角度说,威尼斯的大街小巷总是大同小异,比起翡冷翠,比起罗马,也许威尼斯会只是倨傲的英国人嘴边的一丝冷笑——但因为水的存在,一切都柔和了起来,狂欢的彩屑在水中浮浮沉沉,爆竹的爆破声在潮水的荡涤中只剩了喜庆而洗去了浮脱。 
死于威尼斯。泰戈尔那么说。 
是死于面具后无差别的纸醉金迷,还是子夜清冷曲终人散时流醉的梦幻乐? 
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抑或,这样的热烈,本是为了给主角眉宇间那丝落落加一个华丽到无以复加的陪衬? 
威尼斯的灵魂,也许一直只是在于超越喧嚣的人流寻找那彩屑和花旗被清扫去时分的沉静,像铅华尽褪的美人露出清水素颜的本相。 
余光扫见了一片纯白——惊鸿雪泥的一瞬,和威尼斯此时的斑斓有些落落不和的抵触,像在狂欢的人群背后一个落寞抱着黑色琴匣,被流彩的灯光剪切得流离破碎的身影。 
她回过头去,是一家蜡烛店——玻璃橱窗中都是一个式样细长的白蜡烛,中世纪时立在银烛台上摇曳着暖光于铺着镂空蕾丝的白色桌布的桃心木红漆长桌和高背靠椅上,变换着光影于动荡着血一般酒浆的水晶高脚玻璃杯和粉色玫瑰花边白瓷餐具上的长长白烛。 
“长明烛。” 
摇橹的拉丁青年看着她一直回头看着那家店,于是用带着混浊的S口音,对她说道。 
“夜幕降临以后,狂欢节的最后一个项目。” 
“我知道。”她背对着年轻的船夫说道,黑色卷曲短发的年轻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此刻她说话的声音,像风吹开花蕾露出淡白色的花絮一般的温和缱绻。 
…… 
“这个节目上,你只要做两件事就好了,一是保住自己的长明烛不灭,一是去吹灭别人的长明烛。” 
谁的声音,活泼如洒落在海滩上的阳光?他的头发像晴好的艳阳下深海域海水的宝蓝色。 
“为什么?”自己当时这样问。 
“因为长明灯象征一个人的生命……生命诞生,只有一种办法,但人却在魔鬼的协助下发明了成千上万种消灭生命的方法。就如要点燃长生烛只有用火,而熄灭它的方法何止千百种……”
又是谁的声音,温和而沧桑透着苍蓝色的忧郁? 
“我们参加吗,小姐?” 
谁在问自己?他有一头及腰的紫色长发用暗金色发带整齐地束起。 
“那……你们可不可以只守住自己的蜡烛不去吹灭别人的?”是自己的声音,小心地问道。 
“那还有什么意思啊!”洒落在海滩上的阳光在抱怨。 
…… 
“要停下让您去买吗,小姐?” 

突如其来的意大利语询问打断了她的思索,她微微惊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心脏不正常地猛跳了一下—— 
“不了。送我去旅馆去好吗?就在小广场的两根花岗岩柱旁边。”平复下来,她淡淡地说道。 
“您不参加狂欢节?”对方的惊疑不亚于知道了自己儿子带回了海伦公主的特洛伊王。 
“我只是有些累了。”她说。 

这种纷乱嘈杂之中, 
一只假面具向上揭了一下, 
露出了一个可爱的面孔, 
你本来很想跟上那位天使的…… 
但突如其来的一队魔鬼把你和她冲散了。 
——卡洛的《圣安东尼之诱惑》 

形形色色的面具挂在墙上,像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面对着自己,有的老成持重,有的年轻得愚昧而浮躁,有的在笑,笑得让人琢磨不透,有的在伤感,伤感得五官都绞在了一起好像掉下了豆藤的豆荚。 
……至少,比迪斯原来挂在宫里面的那些漂亮多了。 
他伸出手取下一只,白瓷的清冷手感在指尖光滑如流水穿过。 
然后他愣住了——因为他看见了她的画,就是那幅彼德拉河畔——挂在笑吟吟的店主,一个微微发福的意大利中年女人身后。 
原来遇见她的画,会像是在一个猝不及防的时间遇见忧伤—— 
“我们特别喜欢她的画里的故事,像是一种哀婉的温柔……”店主说话的时候,特别用了法语,也许,她觉得法语的温和才配得起这幅让他蓦然间恍然若失的画—— 
“我们还做了一个面具,依照这幅画里面女孩的样子,你想看看么?” 
“不用了。”他笑了起来,橄榄绿的眼睛温和如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说,我已经见过她的脸了,在很久很久以前。 
…… 
最后,她的长明灯熄灭了。 
……因为那一天的狂欢节突然下起了大雨。 
她哭得很伤心,眼睛都肿了,被米罗说是成了两个桃子。 
艾俄罗斯哥哥,我只告诉你……我向父亲许了一个愿啊,如果我的长明灯不灭,我就能再见到你们…… 
你知道,我从小就习惯了,有事情只告诉你呵……我用了我所有关于你们的记忆,换了你们回来…… 
再坐着水上巴士Vaporetto 的上层——他总是有这个习惯,就像他坐巴士的时候也总是坐在上层——在城里串行的时候,他见到了一家书店。 
——然后出于一种奇怪的直觉,他进入了那家店,买下了一本昂贵的《我在彼德拉河畔哭泣》。 
——上帝温柔的一面是水。 
扉页如是说。 
……纱织小姐,你知道么,在冥界和哈迪斯战斗以后,过早的领略第八感已经伤害了你的身体,你已经无法再承载过多的悲喜了呵…… 
所以宙斯大神为了维护你,才让你做了这样的交换啊…… 
我们没有帮你守住长明灯……但那是故意的,因为大家其实都知道了。 
……纱织小姐,宙斯大神,和我们,都只有选择这样的方式,爱着你了…… 
书店黑色的店门外,黑色的Gondolas载着紫发的少女行过,威尼斯的水面平静无波,倒影着哥特时怪诞的黑色尖顶教堂中,拱门上神子悲悯的面容。 
——End


最后注:彼德拉是西班牙语的石头

【代发】神话终结 35下 (雅典娜中心)

授权转载。作者:Dreamback


第二卷 命运之轮


第三十五章(下)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这是什么?”加隆问。

 

“我也不知道。”沙加答。

 

“那你还说你能看懂?”

 

“你听错了,我是说纱织认为我有可能看懂。”

 

“你……”

 

“好了好了。”艾俄洛斯站了起来,“我觉得大家说的都有道理。不管怎样,还是先解救人质要紧。德里克那么明目张胆,很可能已经在岛上布下了埋伏。但即使是龙潭虎穴,我们也必须闯一闯。就算牺牲,也要保护人质的安全。米罗还有加隆,你们要去可以,但必须待在后方。我不希望你们俩随便行动、轻易涉险,毕竟你们是警方编制外人员。”

 

“什么后方前方的!废话这么多,赶快行动吧!”加隆冷冷地说,“记着我先前跟你说的话。”

 

“我猜那个数字是门牌号码。走着瞧吧,找东西我肯定比你们找得快!”米罗已经跃跃欲试了,“私家侦探也不是白当的,不信在战场上咱们比试一下哈,你们做刑警的就等着向我这个编外人员顶礼膜拜吧!”

 

“那我呢,”艾欧里亚眼巴巴地问:“我也要参加突击行动!”

 

“你在总部留守,这又不属于你的案子。再说,也许我们会需要增援,所以需要你在这边协调。”虽然嘴上说着这话,但艾俄洛斯看着眼前的这一溜人,心想,“眼下也只有你我还能指挥得动了。”

 

“沙加,你不去吗?”米罗问。

 

沙加迟疑了一下,“我还是不去了。”

 

“胆小的家伙就不用叫他了吧——去了也是累赘!”加隆说。

 

“我觉得这件事有点问题。”沙加淡淡地说,“而且,急躁和莽撞通常都是胆大的代名词。”

 

“好小子!”加隆对他怒目而视。

 

米罗忙打圆场,“算了算了,他就是那样的。”

 

 

艾欧里亚突然发现了什么,“诶,艾俄洛斯,你的嘴角怎么紫了一块?”

 

“哦,不小心蹭的。”艾俄洛斯沉着脸说。

 

加隆看了艾俄洛斯一眼,轻哼了一声,别过了头。

 

“啊,蹭的地方还真巧,下回当心别蹭到脸了。”艾欧里亚立刻招来他哥的瞪视。

 

“呵呵,怎么看都像是被大拳头蹭……”米罗挤眉弄眼地说。他又怕惹急了某人会被随时踢出那个行动,赶忙转了方向,“不过行动前就挂彩了,难怪说‘出师未捷身先死’啊哈哈!”

 

沙加看了看艾俄洛斯,又瞥了加隆一眼,没有发表议论。

 

 

很快,一切准备就绪。艾俄洛斯将带领一个小分队奔赴前途未卜的萨莫色雷斯岛,加隆和米罗也都准备好了。

 

在警署门口要分别的时候,沙加终于跟艾俄洛斯和加隆都握了握手,他又拍拍米罗的肩膀,“小心!”他对他们说。

 

阳光洒在一群英姿飒爽的青年身上,犹如为他们罩上了金色的铠甲。

沙加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也被那金光宣泄的勇气感染,心里跃动着一股久违的激情。那样陌生又熟稔的情绪,还有对纱织的担心与惦念,充溢在体内,膨胀欲裂,连指尖和发梢都被顶得隐隐生疼。

但是,他现在还不能行动,他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纱织发给他的那些数字,也许那才是正确的方向。

 

——然而,他却无法参透。

 

带着难以言述的焦虑,他目送着他的战友们昂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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眩晕。纱织觉得自己像一只在浮萍上随波漂流的蚂蚁,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茫然和恐惧。

 

事实上,她也正漂浮在海上,不辨方位、不知去向。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让自己陷入如此困窘的境地,昨天发生的一切依然历历在目,但又似乎已经过了很久。

也许是因为昏暗的环境和单调的轮机声所造成的眩晕感让她产生了时空的错觉,就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噩梦。

然而,她的内心却又清楚地意识到——如果不尽快改变现状,噩梦之后必然是深渊。现实如此残酷,她居然被塞进了一个像闷罐子一样的船底舱里,唯一的一点安慰是她已找到了她要找的人,而且那个人现在就在她身边。

 

 

“纱织,你在找什么?”另一个姑娘问。

 

“看看有没有出去的办法。”紫发的女孩继续把周围的各种杂物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用的,你省省力气吧。我们死定了!”

 

“既然现在还活着,就不能放弃希望。爱莎妮娅,难道你不想再见到你的爸爸妈妈吗?”

 

“想又有什么用!”爱莎妮娅捂着脸哭了起来,“现在他们肯定急死了。你说他们报了警,所以,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别哭,爱莎妮娅,事情总会有办法的。”纱织停下来,坐到那个姑娘的身边,轻声安慰她。但其实她自己的心里也是一片茫然。

 

“还能有什么办法!你那么聪明,现在不也给抓进来了。”爱莎妮娅吸了吸鼻子,恨恨地说,“这都怪那个把我骗出来的坏蛋,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放过他!”

 

纱织迟疑了一下,“但是爱莎妮娅,你知道吗,那件事根本不是沙加做的。”

 

“我知道。”

 

那平静的笃定让纱织吃了一惊,“你知道,那你还要去?”

 

“愚蠢,是吗?我一直这么觉得。”爱莎妮娅抹了把眼泪,惨然地笑了下,“明知道不可能,但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就算前面是地狱也好,也只有看到了才能死心……”

 

纱织看着爱莎妮娅——那个姑娘眼睛里的迷惘和无奈深深地打动了她,她忍不住轻轻揽住了对方的肩膀,“不,我理解这种感情。所以为了那些还没有实现的愿望,我们也应该坚强起来。”

 

“纱织,虽然你说你和拉斐尔是来救我的,但其实害我被绑架的人正是拉斐尔,对吗?”

 

纱织看着那个姑娘,知道无法隐瞒,所以她轻轻点了点头。“我想,拉斐尔也许并不是真的想这么做,他也是被逼无奈……”

 

“——被逼无奈!如果不是他自己干了坏事,怎么会落下把柄,又怎么会被人家逼迫呢!”爱莎妮娅忿忿地说,“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对他太了解了!他的世界永远只有正负两极,没有中间状态。表面上装得像天使一样,骨子里又自私又极端。他小时候就那样,犯了错是绝不会承认的,死要面子。但一旦真的被抓住了真凭实据,他又会变得比谁都坦白。也正因为如此,迦莲才会枉死在他手上,而他还要拼命去遮掩,就是为了维护他在别人眼里美好的形象。”

 

“不光是别人吧,我觉得最主要的应该是他的父亲。”纱织托着腮、沉吟着说,“我觉得他很在乎他父亲对他的看法。”

 

“是啊,他一直都在拼命讨好他的父亲。”爱莎妮娅叹了口气,“但这是没有用的!为了维护那些完美的印象,他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我想,一开始可能是讨好,到了后来,他也许还想证明给他父亲看:他很优秀,而且不会误入歧途——不会像他的亲生父亲一样。”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爱莎妮娅不可置信地望着紫发的姑娘,“拉斐尔的身世是他的隐私和禁忌,难道他连这个也跟你说了?”

 

“这件事不是你告诉我的吗!”纱织苦笑,“你去医院看我的时候跟我说这个故事不觉得突兀和莫名其妙吗?昨天知道你被绑架后,我觉得应该是跟迦莲的案子有关。既然这些事情都是拉斐尔做的,那么你说的那个故事也应该是关于他的。况且,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拉斐尔的母亲是一生下他就去世了啊。”

 

“你竟然连这种事情都猜出来了!为什么你会这么聪明?”

 

“因为爱莎妮娅你虽然脾气不好,但还是很重感情的。”纱织俏皮地耸耸肩,“知道了这些还在一直维护他。”

 

爱莎妮娅愣了一下,“我哪有!”她默默寻思了一会儿,又断然摇了摇头,“不过,我现在恨死拉斐尔了!没想到他那么自私自利和翻脸无情,也许他真的很像他的亲生父亲。”

 

“拉斐尔的亲生父亲毕竟曾经是一位优秀的警察,除了为环境所迫去贩毒了,难道还做了其它恶劣的事情?”

 

“当然啦,你以为贩毒的人跟一般的商人一样么!我听说,拉斐尔的母亲是一位特别善良、特别虔诚的女士,但他的父亲就……”

 

“也是个很极端的人吧?”

 

“可以这么说。那个人跟拉斐尔现在的父亲曾经是很好的朋友和战友,他们还共同拿了个什么‘国家贡献奖’,奖杯至今还在警局里放着呢。只是没想到,他会变得那么厉害——拉斐尔的母亲死后,他简直由人人称赞的英雄变身成了人人惧怕的魔王。我听我爸爸说,他不但贩毒,还跻身黑道,利用他当警察的经验和胆识,没几年就成为了雅典最大的毒枭和黑帮老大。对于不顺从他的人,他一向杀人不眨眼。然而,六年前在警方的一次缉毒行动中他失去了一切:黑帮被摧毁,亲哥哥也死了,最后他被迫逃离了雅典。但是在逃走前,他当着警察的面,亲手杀死了一个女记者人质。之后这么多年里,他销声匿迹,至今下落不明。”

 

纱织想起了她在警局里看到的那个奖杯,不由有些失神。“原来失去了爱和道德底线的人转变会这么大。”她喃喃地说。“但是拉斐尔还是不太一样,我觉得,他的良知还在,所以他一直在挣扎。也许在内心深处,他还是想做一个好人。”

 

“他只是喜欢幻想自己是个好人,挣扎什么的也只是为了掩饰他内心的阴暗吧。”

 

“不,不全是。”纱织把昨天她去找拉斐尔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下,“所以,我本来以为拉斐尔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会毫不犹豫地把我交给德里克。但是,我从麻醉中醒过来后,却发现自己依然在拉斐尔的车子里。那时我们已经快到码头了,没想到那里会那么黑暗和寂静……”

 

 

原来,纱织是被浓烈的烟味熏醒的。拉斐尔当时把车停在靠近码头的路边,他静静地坐在司机的位子上,一停不停地在抽烟。

看到女孩醒后,他居然跟她说了个计划——一个令纱织至今也想不明白原因的计划:他说现在唯一能救爱莎妮娅的办法就是去交换人质,而德里克也已经同意进行交换。他要纱织一会儿在交换的时候尽量慢地走过去,一旦爱莎妮娅过了中线并接近了拉斐尔所在的这边,纱织就立刻往回跑,带着爱莎妮娅尽快逃回到拉斐尔的车上,开走并同时报警,而拉斐尔自己则会抵挡一阵。

纱织当然惊诧莫名,但拉斐尔并不愿意解释,而是接着把车往前开。

 

纱织怀疑这是拉斐尔设下的又一个圈套,但当她伸手摸到了口袋中的手机后,心内不由得安定了许多。

然而,她依然不能下决心打电话报警,因为那很可能会对爱莎妮娅不利。正当她犹豫不决时,前方的港口渐渐浮现出了一条像是游艇的轮廓。

 

拉斐尔突然问,“纱织小姐,你相信命运吗?”

 

“这个……不、不全相信。为什么问这个?”

 

“把你弄晕了以后,我想了很久,还开车去看了我妈妈。然后,我想起了一件事。”拉斐尔幽幽地说,语气出奇的镇定,“我当年离开戒毒所的时候,在从克里特岛回雅典的船上,我遇到了一家人——一个妇女带着两个小孩。因为他们行李很多,我便过去帮忙。谁知道,当那个冷冰冰的小姑娘经过我身边时突然对我说:‘真可怜,居然会死在自己父亲的手里。’”

 

“什么?”纱织惊呼道,“这怎么可能!”

 

“当时我也以为不可能,但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拉斐尔惨淡地笑了下,“——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不管怎么处置你,我都已经无路可走了。既然明白了这些,所以我又开车回去把证据都放在我父亲的保险柜里,警察一看就会明白。与其被警察抓住,面对我的父亲,还不如面对魔鬼!正好,德里克联系我了,他说,如果我们不来的话,爱莎妮娅就得死。所以你看到了,我还是决定带你过来。不过,我感觉德里克会把我们都干掉。”他顿了顿,“你和爱莎毕竟是无辜的,特别是你。我已经害死了好几个人,不应该再拉人下水了。所以,把爱莎妮娅弄回来后,你就可以报警了。”

 

“但他们会杀死你的!”

 

“那又怎么样。”拉斐尔把车熄了火,但将车钥匙仍然留在上面。他回过头,脸上露出了个奇怪的、有些悲凉但又像是解脱了的笑容,一边轻声说,“也许,这是改变命运唯一的方法。”

 

那笑容和话语令纱织心中一颤,但她没有时间思考、也不能再说什么,因为已经有四五个人从那艘船上下来了。为首的就是纱织在雅典警署曾经见过的Magic City的老板德里克。他披着夜色,那浓稠的黑暗也掩盖了他所有的冷酷。他依然笑容可掬,嘴里叼着的烟斗一闪一闪地冒着火光。

 

 

双方的交换很快开始。纱织按拉斐尔交待她的,缓缓地往前走。

而对面的姑娘则一直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爱莎妮娅走路的样子有些怪,看上去摇摇晃晃、步履蹒跚。起初纱织认为她是因为紧张的关系,因为她自己的心也紧张得几乎要跳出来,而且腿也发软、感觉随时都会跌倒。

然而,当纱织跟爱莎妮娅交叉经过时,纱织认为是时候了,立即转身,拉着那个姑娘就往回跑。

谁知道——那个姑娘突然伸出手来,拦腰箍住了纱织,并熟练地将她的双手扭到身后,迅速控制住了她。极端惊惧的紫发姑娘抬起头来,这才看清楚抓住自己的俨然是一个带着假发、穿着长裙的男人!

 

拉斐尔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等他拔出枪来,刚射出一发子弹,就被从侧面扑过去的一个歹徒制服了,他那一枪当然也没打中目标。结果,只一会儿工夫,纱织和拉斐尔就都落入了德里克的手中。

 

那伙人押着他们上船。纱织假装害怕,缩做一团。抓住她的人于是放松了警惕,没有把她绑得太死。

纱织听到德里克吩咐手下清晨起航,开到埃及去。她一边磨磨蹭蹭地走,一边悄悄地挣松了手腕上的绳子,探手到口袋里摸到了自己的手机,准备偷偷地打电话报警。没想到,她的小动作立刻就被发现了。于是手机被蛮横地夺走,她更是被推推搡搡地押到了德里克的面前。

 

德里克微笑着看了女孩一会儿,让人解开她的绳索,并把手机也还给了她。尔后他和颜悦色地让女孩给艾俄洛斯发一个短信——他说一句,女孩写一句。纱织显得噤若寒蝉,犹豫了一阵后,终于万般无奈、一字不差地发了那个短信。但趁对方刚一疏忽,她立马给沙加也发了个消息。

后面那个短信就是几个数字,所以编辑得飞快,前后也就短短的几秒钟。等周围的人看到时,短信已经在发送状态了。

她的这个举动立刻招致肩上狠狠地挨了一枪托。德里克训斥了打她的那个人,然后笑眯眯地问纱织都发了些什么东西。

女孩谎称说自己在慌乱中打错了字符,那种东西其实毫无意义。

德里克显然不相信,他调出纱织发送的信息看了看,自然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德里克就把纱织的手机扔到海里去了。

 

 

这些事情纱织三言两语没法跟爱莎妮娅说清楚,但她只是想借此告诉那个姑娘:拉斐尔也并非坏得那么彻底,至少他后面的举动还是想救她们的。

 

“拉斐尔居然这么幼稚,想了个如此蠢笨的计划。他以为凭他一介文弱书生就可以斗得过那些亡命之徒吗?真不知道他是想救我还是想害我!”爱莎妮娅的怨气平了些,但依然没好气,“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他这么做也许只是因为他自己的生命也受到了威胁。不明白,他怎么可以从一个极端一跃而到另一个极端呢?总之,我觉得他可能自恋惯了,你看到他的标记没有?——那个AKIRA,他还真的以为自己是天使呢!”

 

“天使吗?大概是蛰伏在黑夜里的天使吧。”纱织若有所思地说,“深陷黑暗却无力自拔,丢失了羽翼、迷失了路途,任黑夜濡染了自己的眼睛。但是,虽然沉沦,在所有的极端之间徘徊,在善与恶之间举棋不定,却依然要睁着眼睛寻觅,期待着那在黑夜中的一线星光、一缕光明。”

 

“你不要总把人想象得那么好行不行!”爱莎妮娅愤愤不平地说。

 

“好了,不说了。我们还是考虑怎么逃跑吧。”纱织笑了下,“哎,你坐着的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呀?看上去比我坐的这块板子还结实。”

 

“还能有什么,不就是那些坏蛋为了逃跑准备的罐头呗。真恨不得都给他们扔到海里,让他们喝海水、吃空气!”

 

“到时候我帮你!现在说不定还有用呢,让我看看。”

 

然后两个姑娘很快发现那是一箱大桶装的沙丁鱼罐头。纱织随手拿了一只罐头掂掂,“哇,还挺沉的!”

 

她很快想了个主意,并让爱莎妮娅配合。

 

 

几分钟后,紫发的姑娘爬上梯子,开始拼命敲打舱门,一边喊,“不好了,这里出事了,快来人啊!”

 

她敲了半天才终于有个人过来回应,“吵什么吵!老实点,小心老子毙了你!”

 

“啊,你快来看看,爱莎妮娅昏过去了,好像没有气了!”

 

“什么?”那个人似乎有点紧张,立马打开了门,“真他妈的晦气,刚好轮到老子值班!老大知道了又要骂人了。”

 

门开了,一个小个子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把枪。纱织认出来就是这个人伪装成爱莎妮娅抓到了自己。

 

纱织早已退下楼梯、闪到一边。那个人看到另一个姑娘侧卧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便弯下腰,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说时迟那时快,纱织举起准备好的罐头就给那人的脑袋上狠狠地来了一下。

 

那人“哎哟”地叫了一声,一头栽倒在地上;他抖抖索索地去摸脑袋,枪也掉了。

 

纱织愣了一秒钟,“啊,力道不够。”她本来是想把那人给打晕了来着。当下里,她不敢怠慢,扔下罐头捡起地上的枪拉了爱莎妮娅就往外跑。冲出去后,纱织可没忘了随手关上舱门,又插上了外面的插销。——这可是从米罗那里学来的!

 

 

从闷罐子般的舱底出来,呼吸一下子顺畅了很多,精神也为之一振。纱织大口地呼吸着清冽的海风,发现今天虽然是晴天,但海上却起了迷茫的雾气,像厚厚的纱布一样挡住了阳光。而且,这一片海域远远近近依然散布着很多的礁石和小岛,因此,他们的船开得并不快,估计现在还在希腊的海域内。

纱织想起了她先前给沙加发的那个短信——不知道他看懂了没有。但是,如果连沙加也看不懂的话,那就没人能解读了。

现在看起来大家还没有任何动静,女孩的心里不由又升起了一丝焦虑。但是这种情绪,她却不敢表露给同伴知道。

 

她们所在的这条游轮分为上下两层,下层的船舷这边现在没有人,纱织跟爱莎妮娅躲躲闪闪地摸到船尾,那里挂着个救生圈。

 

“你会游泳吗?”纱织问。

 

“会、但……不能游太久。”那个姑娘紧张得脸色苍白。

 

“你拿着救生圈,还有枪。”纱织把枪硬塞到爱莎妮娅的手里,“我去找拉斐尔,上船的时候我注意到那些人把他关在我们对面的那间舱室里了。”

 

“别管他了,我们快逃吧!”

 

“我一会儿就回来!”纱织飞快地说,“如果情况不对你就跳海,别管我们,知道了吧!”

 

“哎——”

 

紫发的姑娘已经跑开了。

 

 

纱织发现自己的运气不错,对面的船舷现在也空无一人。她的心怦怦直跳,猫着腰悄悄地溜过两间有窗子的船舱,一眼瞥见上层的船舷内侧竟然还挂着个救生艇。‘——可惜太远了!不然能够用那个逃跑就好了。’女孩叹了口气,一边终于摸到了记忆中的那个舱室外。她拔开插销,使劲拉开门,对着舱里急切地喊,“拉斐尔,快出来!”

 

舱室里很黑,女孩的眼睛一时不能适应,什么也看不见。纱织揉了揉眼睛,再次探身往里看,终于看到了拉斐尔毫无生气的身形,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漆黑如墨,看到纱织后,居然迸发了光彩。

 

突然,纱织呆住了。——一个冰冷的硬东西抵住了自己的后腰。她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狞笑着的长着大胡子的脸,而他手中的枪正抵在自己的腰上。在大胡子身后,站着刚才被她打倒的那个小个子男人。那人一手扭着爱莎妮娅的胳膊,另一只手捂住了那个姑娘的嘴。

 

爱莎妮娅不停地挣扎着,看到纱织的眼神里满是无奈和绝望……


【代发】神话终结 35上 (雅典娜中心)

授权转载。作者:Dreamback


第二卷 命运之轮


第三十五章(上)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黑色的机车,风驰电掣,狂野地奔突在忙乱躁动的马路上,又肆无忌惮地将一众车辆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城市里的各种噪声甚嚣尘上,裹挟着沉闷的空气和轻浮的尘土,形成一座绵延无尽的柔软的幕障。像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一样,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以至于无论加隆多么努力地飞奔,都冲不破它的藩篱。

 

“我自己的事情,不要任何人干预!”

加隆摆了一下头,‘鬼才想干预呢!他自己都还有一大堆约会、酒局和女人没有摆平呢。本来那丫头摊上的事就够麻烦的了,还要去玩侦探游戏。现在倒好——被玩成了失踪!真是任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没有常识、不分轻重、稀里糊涂外加稀奇古怪的一个小傻瓜!’

 

想到这里,加隆的太阳穴隐隐生疼,头也更晕了。最近可能酒喝多了,大脑经常处于断路状态,工作也几乎陷于停滞。若不是今早被主编叫去训话,若不是他偶然听说雅典大学商学院昨晚又有学生失踪,他的大脑大概很难运转起来。但是,当他得知这回失踪的是一位紫发的女孩时,震惊与惶恐便立刻令他的大脑短路了。

 

他撇下怒气冲冲的主编和目瞪口呆的同事,一阵风赶到了雅典大学,很快便确认了自己不祥的预感。而且理所当然的,打那个手机也如石沉大海。隐隐担心过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他不知道那丫头是不是天生的冥顽不灵——明明世界充满黑暗、豺狼遍地危机四伏;明明顶着一张招蜂惹蝶的脸,她却偏偏要眨着大眼睛往最黑暗的地方钻。而告诉她路径的那个人则无疑是凶手!

 

 

他恨恨地想着,又狠狠踩了脚油门。引擎轰鸣着,机车飞驰如电,却依然追不上男子的心急如焚。空气在耳边呼啸,带来了一个遥远的声音,“哈,我拿到这个案子的优先采访权了!哼哼,看你以后还怎么在我面前拽!”加隆抬起头,追寻着这个不真实的声音。宽大的墨镜将天地中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虚幻般的柔和,那里没有残酷的色彩,然而连灿烂的阳光也被压抑,就像她越来越远、逐渐暗淡的金发。

 

“你对这个绑架案怎么看?”另一个声音加了进来,优雅、灵动,却更令加隆烦躁。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什么呀?”前一个声音问。“你怎么对我负责?”后一个声音紧追不舍。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加隆的眼前升起迷惘的烟雾,但另一个声音却立刻将那烟雾冻结成冰——“你跟我也没有关系!”

 

冰幕瞬时变作了一道门,她在门的那边,“算了,下回再跟你说。”灰色的门突然裂成了碎片,眼前恍然是一望无垠的苍凉的雨幕,“别拉着我,我不想见到你!”

“好吧,不见就不见,没有关系就没有关系。谁稀罕!”加隆忿忿地说,一边把机车驶进了停车场。他停好车,随手摘下了墨镜,周围的景色立刻亮堂了起来,眼前建筑上“雅典警察总署”几个炫目的大字直剌剌地射进了他的眼底。

‘这就是你喜欢看到的世界。’加隆想,‘光彩夺目下掩盖着污七八糟——看看这座警署就知道了。这次把你弄回来后看怎么教训你!’

 

加隆闯进艾俄洛斯的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警官有些诧异,示意加隆先坐下来。但那个男子却径直来到他面前,直瞅瞅地盯着他,于是他不得不尽快结束电话。

 

“呃,这位先生,请问你找我有事吗?”来人有着一双似曾相识的桀骜的眼睛,艾俄洛斯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所以他迟疑着问。

“什么这位先生那位先生的!我是加隆。我问你,找到纱织了吗?”

“加——隆。哦,我想起来了,几年前我们见过一面,当时你是《雅典时报》的记者。怎么,你想报道刚刚发生的那起失踪案吗?不行,现在还不行!”

 

加隆跨上前一步,一拳捶在桌子上,“听着,我现在没工夫以后也不会有兴趣采访你和你的那些丰功伟绩,我是来要人的!纱织她到底在哪里?”

“你也是纱织的朋友吗?”艾俄洛斯记起来在迦莲的葬礼结束后纱织曾经跟他提到过加隆,照眼前的情形看来,他们俩关系不浅。

警官注视着那个男子的眼睛——那满不在乎的桀骜中居然隐隐闪动着一丝恐慌,湛蓝如海的眼里暗流汹涌,而且似乎随时都会爆发海啸。

他心中暗暗称奇,继而决定相信眼前的这个人,“纱织……现在大概在警方的一个通缉犯手里……情况很复杂。”

加隆剑眉一挑,“怎么说?”

“你自己看吧。”艾俄洛斯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一个界面来,递到加隆面前。

这是条短信,发件人赫然便是纱织,时间是昨晚11点半。只见上面写着:“艾俄洛斯警官,我现在在德里克手里。想见我的话请务必来萨莫色雷斯岛,德里克先生期待着与您一叙。”

 

加隆皱起了眉,“这个德里克是?”

“赌场Magic City的老板,雅典黑社会的头子。最近我们破获了一起他主导的贩毒案,但是几名主犯漏网,他现在正在潜逃。”

“黑社会的头子!”加隆冷笑,“他怎么想到去抓那个丫头?”

 

“他大概是想对付我。因为他知道我是纱织的……”警官瞅了加隆一眼,“大哥。纱织最近好像还在调查迦莲的案子,而且也许刚刚找到了线索……跟她同时失踪的还有法学院的一个学生,看来也跟那个案子有关。”

“原来都是因为你这个混蛋!”猝不及防地,加隆一拳挥在了艾俄洛斯的脸上,打得他一个趔趄,撞到了身后的文件柜上。艾俄洛斯随即挺直了身子,用手背抹掉嘴边的血沫。他咬紧牙,既不辩解,也忍住没有还手。

 

谁知加隆又一把揪住艾俄洛斯的衣领子,把他拉到面前来,“你有完没完?每次都是毒品、罪犯、人质,你害死了一个姑娘还不够,现在又把那个丫头交到魔鬼的手里!我早就听说,迦莲的案子也是你最先告诉她的!你自己喜欢跟魔鬼打交道是你自己的事,干什么把她们也卷进来?你有什么资格当她的大哥?”

他指着艾俄洛斯的鼻子,“你听好,如果那个丫头受到了任何伤害,我是不会放过你的,你就去给她陪葬吧!”

一声低沉的惊呼突然出现在门口,“啊……这……”两个男子同时望过去——原来是一位中年的女警员。她手里捧着一摞文件,惊惧地看着办公室里发生的这一幕,像是吓呆了。

“你的气也出够了吧,现在放开手。”艾俄洛斯沉稳地说。

加隆哼了一声,厌恶地甩开了他,冷冷地站到一边。

 

“哦,那些材料都整理出来了吗?”艾俄洛斯和颜悦色地对门口的女办事员说,“拿过来吧,我正等着它们呢。”

“都弄好了。”女办事员依然有些战战兢兢地走进来,远远地绕开加隆,把手中的文件放到艾俄洛斯的桌子上,“您这里没事吗?需要我叫人……”

“这里很好。”艾俄洛斯打断了她,“我们正在讨论些事情。”他瞥了加隆一眼,又对女办事员说,“请你出去的时候顺便把门带上。啊,还有谢谢你送来的这些材料。”

“不用谢。”女办事员转身往外走,临出门前又心有余悸地瞟了加隆一眼。

 

门刚关上,紧接着又被撞开了,两个青年风一样闯了进来。一个大步流星,另一个虽然也不慢,但至少看上去懒洋洋的。

“署长家里已经找过了,”艾欧里亚心急火燎地说。然后他顿住了,一边好奇地瞅了加隆一眼。

“没事,他叫加隆,也是纱织的朋友,你接着说吧。”

“情况很糟糕!你猜想得没错,这些事情看来都是署长的儿子干的,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做。而且,更奇怪的是,纱织小姐居然比我们还了解案情,她昨天确实去找过拉斐尔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宝蓝色头发的青年很潇洒地直接坐到艾俄洛斯办公室里会客的沙发上,一脸的洋洋自得,“小姑娘本来就很聪明,她早就在调查迦莲的案子了。哈哈,真不愧是我的好徒弟啊!”

 

加隆已经在竖着耳朵倾听他们的谈话了,这会儿更禁不住好奇地打量他们。走路说话都急急火火的那个青年长得仪表堂堂、气宇轩昂,目光率直坚毅,活像一个翻版的艾俄洛斯,只不过是急躁版的。宝蓝色头发的那个家伙英挺帅气,脸上总挂着副“天塌下来也先砸不到我”的笑容,眼睛明澈晴朗,却又透着精明。

 

“我们在署长住的那个社区外的绿地旁发现了纱织小姐的车,看起来她是故意停在那里的,因为我们在车里发现了这个——”艾欧里亚递给艾俄洛斯一张纸条。

这是张便笺纸,上面如行云流水般的正是纱织的字迹,写着:“迦莲的死以及爱莎妮娅被绑架似乎都和拉斐尔有关!”

艾俄洛斯蹙起了眉头,把那张纸条又转递给了加隆。加隆只看了一眼,便把它捏成了一团。他紧紧地握着拳,似乎要将那团纸捏成齑粉。

 

虚掩着的门上突然轻轻响了一下,一个清越的声音说,“可以进来吗?”

办公室里的四个人同时想,“总算/怎么/居然/原来还有人会敲门。”

艾俄洛斯应了声,“就等你了,请进吧。”

门极其舒缓地被推开,又很自然地关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恰似水面上微微荡起了一道涟漪,随风而起、风静即止。那涟漪的波纹还未散尽,一个金发的俊逸青年已经立在了办公室的中央,从容飘逸,气定神闲。

加隆立刻认出了今年五月份雅典大学搞赈灾义演的时候,自己曾在后台见过这个金发的小子。他当时正在四处找寻他的采访对象——纱织,这小子却不让他找。加隆算是知道这个看上去安安静静的家伙其实是个极厉害的角色。

 

沙加瞥了加隆一眼,微微一怔。艾俄洛斯给他们做介绍,“刚进来的沙加是纱织的学长,站在这边的是加隆,《雅典时报》的记者……”

“我们以前见过。”沙加淡淡地说。尔后他径直对艾俄洛斯说,“像我们先前讨论的,我刚刚去了纱织家里。不出所料,她把从迦莲的遗物中拿到的那张CD也带走了。”

“这么说,她那时大概就已经决定单枪匹马出手了。”艾俄洛斯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对了沙加,艾欧里亚和米罗已经发现了纱织的汽车……”

“停在拉斐尔家附近吧。”沙加显得波澜不惊。他略微思索,“车里是不是还有张字条?上面写着这个案子跟拉斐尔有关。”

 

所有的人都望着他。沙加不得不解释,“这很容易想到。纱织跑去找拉斐尔,继而两人一起失踪,很明显她是掌握了对拉斐尔不利的证据。而且,之前被绑架的纱织的同学爱莎妮娅,车子不是停在圣心学园附近吗?车里也有张字条。所以昨天一早,我就被你们请来……喝茶。”

艾欧里亚脸上微微一红,沙加并没有纠缠,“绑架的事昨天肯定传遍校园了,所以纱织知道如果她出了事,你们一定会寻找她的车的。以她的性格,留下点线索以防不测也在情理之中。”

 

“嗬,真看不出来,你对小姑娘还挺了解的嘛!”米罗促狭地冲沙加挤了挤眼睛,“你说的迦莲的CD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我不知道?”

 

沙加还未答话,艾俄洛斯倒先发问了,“提起这个,米罗,让你和艾欧里亚去拿的东西拿到了吗?”

“当然啦。我米罗亲自出马还能有搞不定的事么!要不是小艾求我帮忙……”

“谁求你帮忙了,是你自己昨天赖在警局不走!”艾欧里亚愤愤不平地打断了他,“还说什么‘好久都没办案子了,手都生疏了……’”

“这样啊哈哈哈!”米罗挠着脑袋,忙不迭岔开话题,他堆起笑容,说道,“根据领导的指示,我和艾欧里亚把拉斐尔那个坏小子的CD也抱了一堆过来。”他冲艾欧里亚打了个响指,“哥们,上!”

艾欧里亚没好气地瞅了他一眼,从手中的一个黑塑料袋里抓出一沓十几张CD来。

 

艾俄洛斯随手拿过几张碟片看了看,“沙加你来看看吧,不知道这里面会不会有那张碟。”

在沙加过去辨认那些CD的时候,警官又对另外三个人说,“CD的事情还是沙加提醒我的。原来在我去归还迦莲的遗物的时候,纱织无意中发现迦莲的随身听里头还有一张碟片。她当时其实问过我了,我却没有在意。”

加隆冷笑。艾欧里亚听得一头雾水,“那又怎么样?”米罗摇手,“少安毋躁。”

艾俄洛斯叹了口气,“这是我的疏忽。纱织似乎有一种直觉,判断出那张CD不是迦莲的东西。因为那是迦莲最后听过的碟,所以纱织觉得它有可能跟凶手有关。不幸的是,”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桌上的一堆CD,“她居然说对了。”

 

“嗳,这可不光是直觉,不是有那句什么‘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米罗笑着对艾俄洛斯说,“我说领导啊,下回你就别那么假清高了,有什么事情先请教小姑娘和我就好了。”

艾欧里亚愣愣地望着艾俄洛斯面前的CD,“不就是些唱碟嘛,这有什么特殊的。”

“没看见那些碟上面都写着字呢!”米罗恨不能敲一下艾欧里亚的脑袋,“肯定迦莲的东西上头没有这些鬼画胡涂啦。不过,”他坐起身来,“AKIRA是个什么东西?”

“我想,那应该是拉斐尔独特的标记。”淡淡发话的是沙加:“这里的CD都编着号,号码前都写有这种标记。当时让纱织起了疑心、后来还拿CD给我辨认字迹的也是像这样手写的字符。拉斐尔的名字听说来自《圣经》中的大天使,那个标记兴许跟基督教的传说有关。”

说着,沙加将手中的一张CD递给艾俄洛斯,“纱织当时给我看的就是这张碟。”

 

“这个啊,”艾欧里亚瞟了一眼,“这是我们在拉斐尔的音响里发现的。”

艾俄洛斯闻言微微一惊,望着沙加,“你说,纱织之前一直保管着这张碟?”

沙加点点头。

气氛突然变得沉闷,艾欧里亚发现在场的所有的人都皱紧了眉头,连米罗也一反常态的显得愁眉苦脸。看见艾欧里亚在看他,米罗小声对他说,“小姑娘果然摊牌了!”

 

“那么这一张呢,”沉默了一会儿,沙加又拈起一张很新的碟片问艾欧里亚,“你在哪里发现的?”

“应该是在……在那台音响旁边,就这么放着,没有被装进盒子里。”

一向沉稳的艾俄洛斯居然显得有点紧张,“怎么了?啊,这张CD上面没有那种标记。”

“这恐怕是纱织的东西。”沙加沉郁地说,手指轻轻地划过那簇新的碟面。

加隆有些好奇,当他看清那张钢琴曲的CD上赫然印着《悲怆》的标题时,不由也呆住了,一边不自觉又握紧了拳。

 

“还有,我们在署长家车库的地上发现了一条还有点湿的毛巾,上面闻起来像有乙醚的味道,旁边还有个空瓶子,我把这些都送检验科了。另外,”艾欧里亚把手中的袋子郑重呈递给了艾俄洛斯,“这些是在署长家的保险柜里找到的,我和米罗已经检查过了。”他的样子有些郁闷。

艾俄洛斯把袋子里还剩的两样东西拿出来。在场的人除了艾欧里亚和米罗,都是微微一震。那两样东西各自封在一只透明的胶袋里,一个是一把看起来很普通的枪,但那种型号和样式,跟艾俄洛斯和艾欧里亚的佩枪如出一辙;另一个却是一盘黑色的磁带。

 

“枪,是署长的。”艾欧里亚低沉地说,“署长说他从来也没有用过,但我们发现里面……少了一发子弹。”

“枪管周围有新近的硝烟反应吗?”艾俄洛斯急切地问。

“几乎没有任何反应。”艾欧里亚沉声道,“依我的经验,这支枪应该很久没用过了。”

“哦。”艾俄洛斯略微舒了口气。

 

“但是……”

“怎么?”

艾欧里亚迟疑着说,“拉斐尔好像另外还有一把枪。”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拉斐尔书桌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张他买枪的收据,时间就在最近,但我和米罗到处都找不到收据上所说的东西。”

“这么说……那把枪有可能被拉斐尔藏在了别的什么地方,也有可能……”艾俄洛斯打住了,“现在暂时还顾不上这头,你先说说这盘磁带的事吧。”

“嗯。这盘磁带就放在保险柜里,在署长的枪旁边,署长说他以前从没见过这种东西。据说他前天还开过保险柜,当时那里面也还没有磁带,所以这应该是拉斐尔昨天放进去的。署长还说,他并不知道拉斐尔居然知道他保险柜的密码。”

 

艾俄洛斯沉吟着点点头,“这就比较吻合了。我想,那枚失踪的子弹的子弹壳我们之前就已经找到了。至于这盘磁带——你听过它的内容了吗?”

“嗯,当时就听了,那里面的声音不很清楚,但听起来像是电话录音……”

“你就说得直截一点嘛。”米罗兴致勃勃地打断了他,“录音里的两个人在电话里讨价还价,一个肯定是你们那个署长的宝贝儿子,他正在把一些女生的信息包括年龄外貌家庭住址、电话号码还有通常出入星不落酒吧的时间告诉另一个人。艾欧里亚和我都认为,那另一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前年那起绑架案的主谋。不过刚才听艾欧里亚说,那个人已经死了。”

 

“是啊。”艾俄洛斯望着那盘磁带,表情凝重异常。他又翻了翻不久前那个女办事员送来的材料,深深叹了口气,“果然不出我所料。”

“怎么回事?”几个声音同时发问。

“现在案情已经很清楚了。”艾俄洛斯环视了大家一遍,沉郁地说。他指着那份翻开的材料:“前年那个绑架案的主犯叫费安,这里的调查说他在克里特岛上的一个戒毒所里待过。无独有偶,我们最近破获了一起毒品案,拿到了费安生前寄存但后来落到赌场老板德里克手里的一只盒子。那里面有张字条,记载着费安待过的那个戒毒所的电话,那后面还有一个号码……”

艾俄洛斯语气沉重,“那个戒毒所已经拆迁,这份报告表示调查小组几天前才联系上原戒毒所的人,得知那种号码是戒毒所给前去戒毒的人设的编号。根据当年的纪录,那个编号的所有人正是我们署长的独生子——拉斐尔!”

沙加静静地看着警官。加隆却忍不住问,“你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那个拉斐尔跟迦莲的死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想事情大概是这样。”艾俄洛斯把手中的报告跟桌子上其他的材料放在一起,理了理思绪,“费安在克里特岛上的戒毒所里认识了拉斐尔,他并且知道了拉斐尔的身份,于是觉得有机可乘。因为拉斐尔在外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形象,他便想用这件事来要挟拉斐尔。也许拉斐尔在他的威胁下,被迫提供了同学的信息,把那些容易被抓捕的猎物交到了费安和另一个绑架犯的手中。但费安很可能开始狡赖,又或者提出更多无理的要求,终于把拉斐尔逼急了。”

“于是——”艾俄洛斯拿起桌上套着胶袋的那把枪,目光深沉似乎要将它穿透,“拉斐尔偷了他父亲的佩枪,在第二次绑架还没拿到赎金之前,把费安约出来干掉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所有的眼睛都望着艾俄洛斯。艾欧里亚挠了挠后脑勺,“这件事做得很干净,那拉斐尔为什么不见好就收、而是又跑出来犯事呢?” 

米罗歪在沙发上,懒洋洋地说,“这还用问,收不了吧,肯定是他没有拿到证据呗!”

“但他不是拿到了吗?那盘磁带……”

“行了,听你哥接着说,别打岔!”

 

艾俄洛斯点点头,“不错,拉斐尔当时并没有拿到证据,也就是这盘磁带。”

他又拎起装磁带的那个袋子,“发现费安尸骨的时候,我们并没有在其周围发现他的车钥匙,据说他通常把门钥匙也都拴在一起。所以,我怀疑那个也被拉斐尔拿走了。他应该也潜进费安的公寓去找了的,但恐怕是一无所获。因为费安很狡猾,重要的东西并没有放在家里,而是寄存在了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寄存处。不幸的是,寄存店的老板得知费安失踪之后,便开始打起了他寄存的盒子的主意。就在几个月前,他把那个盒子当赌债抵给赌场Magic City了。我当时就觉得这件事很奇怪——据我所知,赌场是不会做赔本的买卖的。好在我们最近破获那个毒品案的时候也抓到了几个还未来得及逃走的嫌犯,包括赌场的一个财务经理。据他交待,费安有一次偶然撞见了赌场记录毒品交易的另一个账本,并且胆大包天地从中撕下了一页想搞勒索,所以赌场也一直在四处找他。这就是为什么Magic City会接受费安寄存的盒子抵赌债。但是阴差阳错的,拉斐尔的证据最终却落到了赌场老板德里克的手中。”

 

“但是那个人怎么会把这些东西还给拉斐尔?”这次发问的是沙加。

“我推测,除了那些用来勒索的把柄,费安大概在盒子里留下了线索指向拉斐尔,有可能是拉斐尔戒毒的证据或者写的借据之类的,因此德里克发现了拉斐尔的秘密,所以他做了跟费安一样的事情——要挟拉斐尔——因为拉斐尔特殊的身份。”艾俄洛斯摇了摇头:“这个身份对他来说真是个负担,但拉斐尔却不得不维护这个负担。拉斐尔肯定做了一件相当严重的事情,最终换回了他要的东西。”

 

“德里克能够要挟拉斐尔做什么呢?让他买毒品?”艾欧里亚嘟囔着。

“你再好好想想?”艾俄洛斯看着自己的弟弟,“为什么前段时间你找不到内奸?”

“内奸?啊,难道那件事居然是拉斐尔干的!”艾欧里亚恍然大悟,“给德里克通风报信——所以我们那次缉毒行动才会失败。但他不是警局的人,他怎么可能知道我们的行动?”

“别忘了,拉斐尔的父亲是警署的署长。只要是他父亲突然加班或者回家后突然返回局里,就肯定意味着我们有大的行动。拉斐尔和德里克都是聪明人,德里克对自己做的事情更是心知肚明,所以他利用拉斐尔,时刻监视着警方的行动。”

 

现在大家都不作声了。艾俄洛斯接着说,“所以,警方那次缉毒行动失败之后,拉斐尔终于拿回了他要的证据。哪知这时候,一个变数突然出现了——迦莲突然跑到拉斐尔家里去了。在那里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想不出来,但看拉斐尔如此处心积虑地掩盖迦莲的死因,总觉得会跟他的那些秘密有关。总之迦莲的死是因为从高处落下折断颈椎造成的,她身上也没有其它的伤痕——除了她脖子上的一道勒痕。但法医最终证实那应该是在迦莲死后故意制造的,所以凶手看来只是想掩盖迦莲真正的死因——让它看上去更像绑架撕票。这又反过来提出了一种看似不合理其实却极有可能的解释——迦莲很有可能是死于意外!”

 

“有那么巧的意外吗?我看,就因为凶手是你们署长的公子,你们才一直让他逍遥法外的吧!”加隆嘲讽地说。

“不是那样。但我们……我、确实没有想到去怀疑拉斐尔。”艾俄洛斯有点懊恼地说,“也因为警方一直在绑架勒索撕票的圈子里打转,直到最近我发现了问题的关键——我们把迦莲的死亡时间推后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连窗外树叶在风中凋零飘落的声音都听得到,大家都知道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是的,因为迦莲的父母报案说,绑匪在案发当晚大约十点四十分左右打来勒索电话的时候,他们还听到了迦莲的声音,所以我们一直以为迦莲应该死于那个时间之后。但后来查明,发现迦莲尸体的那个集装箱在当天晚上十点半钟就到达了那个废弃的港口,装卸工人的纪录很清楚。那以后直到迦莲被发现,警方并没有发现有谁靠近过那个集装箱。那就是说,迦莲的尸体应该是在集装箱运输的途中被转移上去的。这就构成了矛盾——肯定有一边的说法不对!这也是我们警方的失误:我们早就知道罪犯是用迦莲的手机打的勒索电话,却没有想到他也正可以利用这一点来制造迷局。前不久我又打电话给迦莲的母亲,确认在那个勒索电话中迦莲其实只说了几个字‘快来!我是迦莲,我现在在……’然后罪犯就把电话给掐断了。迦莲的父母认为迦莲想告诉他们她所在的位置,其实……”

“其实他们听到的不过是迦莲的录音之类的,”沙加淡淡地接道,“比如说迦莲手机的留言提示。但是罪犯预先制造了绑架的氛围,也由不得他们无暇多想。”

 

艾俄洛斯点点头,“想明白这个后,一切就迎刃而解了。我再次询问过法医,他说在当时那种温度和湿度下,如果尸体一直保存在一个相对干爽的环境里,死亡时间的推测可能会出现滞后。也就是说,迦莲真正的死亡时间也有可能是在案发当天的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这样一来,拉斐尔就有了作案时间。我派探员又进一步做了调查,拉斐尔那天确实是按时参加了读书会的活动,但他中途出去了一趟,说是要为大家买披萨当夜宵。实际上披萨店说拉斐尔只是打电话订购了披萨,从学校开车去店里只要10分钟,而拉斐尔打完电话后过了20多分钟才到。我想,他其实是先去了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小铁道驿站,每个周末的晚上都有一些货车要在那里进行分流,所以会做短时间的停留。拉斐尔很熟悉这一点,所以借着夜幕的掩护,他把可能事先放在他汽车后盖箱里的迦莲的尸体搬运到了货车上的一个集装箱内,接着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赶到餐馆去取披萨。等读书会的活动结束后,拉斐尔立即回到家里,好让他父亲可以为他做证明。他估摸着那趟货车大概也到了目的地了,于是在自己的房里用迦莲的手机打了那个勒索电话。对于迦莲手机里的留言提示他应该事先做了处理,截取当中的片断转录到别的机器上,到时候就放给迦莲的父母听了。”

 

沙加点点头,“嗯,这件事确实很不可思议。纱织可能也是因为猜不透拉斐尔的动机,这才跑去找他的。但是,爱莎妮娅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呢?从绑匪至今未跟受害者家属谈条件的情况看来,她在这时被绑架应该不是巧合。”

“不、不是巧合。”艾俄洛斯答道:“因为那个姑娘在前天就被绑架了,我们昨天调查了她最近所有的通话记录,发现她最近跟拉斐尔联系过。考虑到也许跟迦莲的案子有关,我也让人查了在迦莲遇害的那天爱莎妮娅的通话记录,发现她在那个时候拥有两部手机。侦察员在她家里把那部旧手机也找到了。虽然她自八月底时就没有使用那个手机通话的记录了,但上面还有几个留言,其中在事发当天果然有个留言是来自迦莲的。我昨晚听过了,看来迦莲当时没有找到爱莎妮娅,于是给她留言说一会儿要去找拉斐尔搭顺风车。”

 

“所以爱莎妮娅也许直到最近才听到了那个留言。虽然她不大可能知道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但至少能够猜到拉斐尔有可能是害死迦莲的凶手。”沙加接着分析道,“不知道她跟拉斐尔说了什么,拉斐尔大概意识到了危险,就让人把她给绑架了。”

“我的想法和你差不多。”艾俄洛斯微微颔首。

 

“但是,你不觉得奇怪吗,就算拉斐尔以我的口气约爱莎妮娅出去,他也没有必要把地点定在圣心学园。拉斐尔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把纱织交给德里克——他满可以直接干掉她的!而且,既然这些事情拉斐尔都脱不了干系,那么是不是有这种可能——爱莎妮娅是否也在德里克的手中?!但是,拉斐尔有本事指挥一个黑社会的头子吗?德里克又为什么要绑架这些跟他无怨无仇的女学生呢?”沙加皱起了眉,“更加匪夷所思的是,拉斐尔应该知道继纱织失踪之后,警方肯定会调查他,他为什么不销毁那盘磁带,而是把证据都放在一起?没有迹象表明,拉斐尔准备跟德里克一起潜逃,那为什么现在连他自己也失踪了呢?”

 

“哇,看来你也是当侦探的料子嘛。”米罗调侃地说,“以后你就跟着我混好了!”

沙加没搭理他。

艾俄洛斯沉吟着,“你的这些问题现在我还不能回答。目前当务之急就是要尽快找到纱织她们,相信到时候一切就都能水落石出了。”他又关切地问,“怎么样,纱织发给你的那个短信,你到现在还是没搞明白吗?”

沙加第一次显得忧虑和沮丧,他摇了摇头。

“哎,什么短信什么短信呀?”米罗从沙发里蹦起来,“还是我错过了什么?”

加隆不耐烦了,“你们一群人在这里啰里八嗦什么!管它这些案子是谁做的、怎么做的呢。昨晚到现在都过了这么久了,还不去救人!还是艾俄洛斯,你害怕了?”

 

“不是的,加隆。刚才你也看到纱织昨晚发给我的短信了,一点都不像她平时跟我说话的口气,我猜想,”艾俄洛斯神情严峻、甚至有点艰难地说,“她应该是在德里克的威逼下写的那个短信。而且就在那以后,她居然紧接着还给沙加发了一条短信。因为一个误会,沙加昨天一直都在警局里,所以我们发现后立刻拨打纱织的手机,却怎么也联系不上她了。所以,我们猜纱织肯定是冒着很大的危险抢着给沙加发短信的,那也就是说……”

警官的眼里竟也浮上了焦虑和不安,“她现在的处境极为不妙!”艾俄洛斯深吸了口气,又强自镇定下来,“但是,德里克要对付的人毕竟是我。我想,在没有见到我之前,估计纱织她们还不会有生命危险。”

“不会有生命危险?”加隆冷笑,“你的妄想往往是不可靠的,——这已经有例在先了!而且,你是想等她们有生命危险了以后再开始行动吗?”

 

“喂,沙加,小姑娘给你的短信上都说什么了?唉,她怎么不给我发呢!这么好玩的事情,她应该叫上我才对呀!”

米罗立刻发现捅了马蜂窝了。艾俄洛斯轻声喝道,“米罗!”加隆正憋着一肚子气呢,现在迅速调转了矛头,“好玩?看玩不死你!”艾欧里亚挠了挠头,“现在说这个有点过分了吧。”沙加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但那一眼,比所有说话的人都要狠,米罗突然有一种被扔到寒冰地狱里去的感觉。

“我那个……不是那个意思。”虽然米罗平时喜欢说话调侃,此时却嗅到风向不对——这里面哪一个人他都敢得罪,但同时得罪这么多不好惹的主,米罗决定还是保命要紧。

“领导,”宝蓝长发的青年的表情异常严肃坚定,“事不宜迟,我们应该立刻开始行动。小姑娘不是说在那个什么萨莫色雷斯岛上吗,我自愿加入你们的行动,保证身先士卒,哦不,你是头儿。我保证紧随领导,无论是上刀山、下火海、还是背黑锅,都任劳任怨;为了姑娘们,两肋插多少刀都行!”

 

“你以为是去吃大餐吗?还刀山火海还有什么锅呢!”加隆忿忿地说。“不过,这次的行动,我也要参加!”加隆那表情就是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还有,”他盯着沙加,“我也很好奇,丫头给你的短信上究竟说了些什么?她为什么只给你发呢?”

“如果你有可能看得懂的话,我想她会给你发的。”沙加淡淡地说。

听出他话里的嘲讽,加隆正想反唇相讥,沙加却把自己的手机亮给他看了。

 

那的确是纱织发的消息,看时间几乎就在给艾俄洛斯发短信的同时发出的。但是那个内容——加隆一看就傻眼了。不光是他,米罗和艾欧里亚也出现了大眼瞪小眼的表情。什么状况呀,简直是天书嘛!只见上面写着一串数字:“5419 #36”。